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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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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名字,笙才恍如有些清醒过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喃喃地吐出话来:“原来我也……有胜过她的地方。”
“可惜除了这一点,你与她就是云泥之别了。”宁笙紧接着又笑嘻嘻地补充。
笙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一对眼眸浮动起明光,仰起头望住宁笙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宁笙微微地一笑:“有那么多的传言,难道你还没有听够?”
笙摇了摇头,费尽了力气开口说道:“为了推行新政,南国需要将她塑造成祸国的罪人。可在昭王的眼中,她依然担得起‘陛圣天女’这四个字……我想知道真正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宁笙闻言顿了顿,忆起昔日,恍如一梦,回过神才发觉竟已过去那么久了:“当年的南国笼罩在黑暗与压抑中,倒也不是因她而起。”她冷淡地笑了一声,“一个国家到了亡国之际反正都差不离,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当做罪无不赦的根源,企图从中得到众望所归的安慰。翎凤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南国的,于是便有了那一句:凤凰降世,必有大难……”
南国再经不起第二次凤凰之难……还记得首尊大巫以此为口实,率领天枢阁上百术士一起围攻翎凤时的场景。如今这句污言都还能激起南国子民刻入骨髓的恐惧,不知当年又会是怎样严酷的责难。
当她这么想时,宁笙却说道:“你也不必多想,那只小笨鸟可不会想到这些,反正恐慌的又不是他。”
“哦……哦。”笙垂下眼眸,忍不住咳了一声。耳边听闻宁笙幽声叹了口气,言语间不无感慨。
“人死如灯灭,一国大限将至,亦无不同。只是谁也不曾料到那个本该死去之人却自黄泉归来,为这个行将就木的国家点燃了最后一把烈火。烧得人心尽畏,烧得野心四起,非但没有将南国烧成灰烬,反倒如凤凰涅槃,再次重获新生。”她感叹道,“正如燕夜的重生一样,南国也因此得到了重生。就凭此,她也担得起‘陛圣天女’之名。”
这些话飘入耳中,让笙的手不自禁地揪起了身下的草梗,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也随之在心口蔓延,甚至盖过了身体的痛楚。
“看来你还很……欣赏她。”
宁笙含笑觑着她的心思,饶有兴味地说道:“那是自然。虽然比我差一点,但也算姿容艳美,无双绝丽。虽然比我差一点,那也是身怀异术,统慑一国。怎么,你还想跟她比啊?”
笙咬紧了唇,回想到翎凤对她说过,她不必跟任何人做比较……那是因为,她比不了啊。
呼吸间的苦涩涌上鼻尖,手中的稻草攥得更紧。她闭起的眼再度睁开,眸中的光亮反倒愈盛:“还有一点,我比她强。”
“什么。”宁笙问道。
笙转过脸,望住宁笙戏谑的脸微微一笑:“她死了,我活着。”
宁笙唇边蓄起的笑意猝不及防凝滞,怔愣了半晌,猛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的确如此……再没有比这个更绝的了。”她抚掌大笑,笑得险些跌坐在地上,良久才擦着笑出的泪花说道,“燕夜比你拥有得太多,所以才会被欲望迷失了眼。而你一无所有,倒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白夜没有看错,你的确能走得更远。”
笙也跟着笑了笑,目中光芒流动:“你是在嘉许我吗。”
宁笙没有回答,她拍了拍手站起身,睥睨的神情仍然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我本是来嘲笑你的,倒让你消遣了一番。也罢,老娘今天心情不错,不与你计较。你就在这里慢慢地腐烂吧,反正也已经没有会心疼你的人了。”
她扔下这句冰冷的话,转身便欲离去。笙叫住了她:“等等。”她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抓住栏杆,勉强爬到牢门前,用虚弱却有力的声音说道,“放了我,我会比你想的更有用。”
宁笙没有回头,抱起双臂淡淡说:“比如呢。”
“……救他出来。”笙回答。
“就凭你?”
“我命就在这里,你大可一试。”
放出的豪言并没有让笙得到更多的底气,她屏住了呼吸望着宁笙的背影,短暂的沉默几乎有一生那么长。宁笙终于回过头来,自袖中取出那枚铜镜扔到了笙的跟前:“放你是不可能的,但你若能戴罪立功,我或许可以再考虑。”
她最后再瞥了笙一眼,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没有开口,兀自离开了地牢。
笙将铜镜抓入手中,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淌下了眼泪。她并没有丝毫的办法能够救回翎凤,只是想到自己可能已无法再活着离开这座地牢,至少在闭眼之时心有依靠,才不会恐惧。
任凭这间牢门外风云变动,血泪交织,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唯一的珍宝,再不放手,再不辜负。
两天两夜的阴霾终于守得云开,王后诞下龙儿,自鬼门关走了一圈。国君喜极而泣,立刻下召大赦天下,以求神恩。笙被人从地牢里接回天枢阁的时候,意识还很模糊。侍女们一语不发除去她的衣物,清洗她的身体上药,疼痛才让笙慢慢地恢复神智。
“灵女大人,你可还好。”耳边传来侍女温顺的声音,听来却有些陌生。她忽然想起菱珠来,想起那个用生命陪伴在她身边,温暖了她的人生,却连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的姑娘。
倘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她才是那个最该得到福报之人。
“灵女大人今日稍作休养,王上已下旨解除了禁咒令,今后都城安危尽皆交到了天枢阁手中。他且命灵女大人明日登坛为南国祈福,并以身鼓舞臣民众志成城,一齐对抗妖魔侵袭。”
“是啊,如今灵女大人已是南国的救世主,比之陛圣天女亦不为过……”
闲散的话语犹如隔着一道帘飘入耳中,笙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不知那个咆哮世间没有神明的国君,在下旨要她再次通达神意之时,内心会是什么心情;亦不知那个在幕后一手遮天,威慑朝野的妖魔,在听到国君要臣民齐心除魔时,内心会是什么心情。
更不知,南国的臣民若得知自己一齐对抗的妖魔,竟便是南国真正的君主时,内心会是什么心情……
天地无序,黑白颠倒。几多真,几多假,早已无人在意。正如燕夜留下的南国,在需要时便将她当做罪臣,亦在需要时又将她奉为神君。
每个人都是命运的棋子,而命运这盘棋又是谁人在执手。
昏昏沉沉之时,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凉薄的讥讽听入耳中,竟也有了几分的柔软:“真不知说你命太苦,还是命太好。总这么峰回路转,就不怕某一日承受不住,突然就崩溃吗……”
那人探手想要取走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铜镜,她微蹙起眉,无意识地抗拒着。耳边便多了一声叹息:“他根本就不在这里面,你拿着又有何用。”
不会没用的,笙在朦胧中想着,不会没用的……
翌日的祭祀大典格外隆重,禁咒令废除,天枢阁除妖有功,终于得以扬眉吐气地走到了人前。除夕将至,人心所望不过一个平定的生活。即便是当初力拥新政、排挤术士之人,在现实的面前也不得不闷头退让。
数百名术士的拥蹙浩大而庄重,笙手捧敬神权杖,在白衣童女的陪护下缓步踏上阶梯。沉重而繁复的盛服压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令每一次踏足都显得格外沉重。白衣童女们贴身护侍在身旁,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里也浮动着紧张的神色。
如今每走一步,都意味着南国即将改天换地;每走一步,都牵动万千人的翘首期盼。她曾无比痛恨这个身份,也扬言从不在乎愚民之愿,可此刻在这万般瞩目下,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手中敬神权杖的重量。握在手中,不仅仅只是一根冰冷的器具。
乌压压的人群无一例外都在仰起头,遥望着在他们眼中最接近神明的存在。笙站在大殿的最高处,放眼望着脚下芸芸众生,一时有些心神恍惚。忽地想,当年燕夜站在这里俯视自己的臣民时,心底又究竟会想些什么。
她会不会想到,百年之后南国会重新恢复她的声望。又会不会想到,她求而不得的深爱之人,会在百年之后因她重回故地,与她的继任者牵下浅薄的缘。
“愿王上千秋万岁,愿南国千秋万岁——”
国君坐于王座,众生之上,接受万千子民的拥戴。而笙站在王座前,天地之间,接受万千信徒的拥蹙。
自这一刻起,新政彻底宣告终结。属于昭王的时代,亦彻底宣告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