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61、第六十一章

　　笙大惊失色跌坐在地，难以相信眼前之事。她惊恐的目光缓缓移向国君，便看到国君丢弃了碧天神剑，低垂着眼，淡淡地说道：“让你受苦了，夫人……”

　　重获新生的宁笙面沉如水，凝住笙的眼神带着狠戾的笑意，捕杀猎物的笑意。

　　“王上？”自骇意中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笙望着垂头低目站在宁笙身后的国君，惊惧与愤怒都化成了苦涩的悲意，“您身为南国之君……竟抛弃万千子民，向一只妖魔俯首？”

　　国君抬起毫无生气的双眸，牵起嘴角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对笙说道：“你日日为南国祈求的神明在哪里，灵女……回答朕。”一道泪流过国君死灰般的脸，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对着笙，骤然厉声吼道，“南国最自欺欺人的就是你！你明知道不论再多的祈求，再多的供奉，神明都是不会赐福于南国的。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神明！”

　　恼怒与痛苦让那张脸丧失了原本的颜色，国君指着笙句句痛骂：“朕顶了这么多年的非议养着天枢阁，养着你，而你们呢？……没有一个人对朕说实话！到得如今死的死，叛的叛，将朕一个人留在妖魔环伺的宫中，还让朕需要从一只妖魔口中才得知真相。你说你……还有你的天枢阁，是不是罪大莫及！”

　　面对君王之怒，笙无言以辩。最信任的臣子暗地里早已在谋划夺取自己的王座，最敬重的神之使者不过是一个满身谎言的罪人……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敌不过——世间并无神明，并无属于南国的神明。

　　上到君王，下至黎民，在面对妖魔的猎杀能够选择的，唯有屈从，与等死。

　　不想死，便只能倚靠力量更强之徒；不想死，便只能交出己身任人宰割。留得一息苟且，总好过沦为他物的腹中腐肉。

　　宁笙走下御座，踱步来到笙的面前，再一次毫无疑问地坚定了猎食者的地位。她屈膝于地，双手叠于膝上，以一个卑微宫女的姿态戏谑地望向面色苍白的笙。

　　两人相对的目光中，各自都弥散着浓烈的杀气。宁笙抿唇而笑，杀意凛然：“其实你对我而言，也并非缺你不可。”

　　“你动动手指便能杀我，却偏要留我到现在，这着实不该是一只妖魔的行事规则。”笙毫不示弱迎视她的眼眸，破釜沉舟地挑衅。

　　宁笙闻言笑容愈发恣意，目光亦愈凶狠，她伸手掐住了笙的脖颈，一字字咬着说道：“不杀你是我的仁慈，不是你有多重要，而是看在翎凤的面子上。可你杀我，那就是你的愚蠢了。遇袭而反击，这是天地通用的规则，就算有朝一日他来找我算账，也只能算他眼光太差。”

　　呼吸的受阻让笙的脸逐渐发胀，发不出一丝声音。紧抓在宁笙手臂上的五指划出了几道鲜红的血痕，然而她丝毫不以为意。

　　“不自量力。”宁笙冷笑道，“你若有燕夜一半的力量，我都敬你是个对手。可你不过只是个没有力量的人类，凭借一点小聪明就敢与我叫嚣？”

　　怒火燃烧在那双褐色的深瞳中，激得那头长发也狂魔乱舞起来。露出獠牙的妖魔无论多么通晓人性，此刻都只是一头凶厉的猛兽。国君见状瑟缩地躲在一旁，生怕受到牵连，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个熟稔的身影自帘外走来，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王后？”他惊呼道，箭步冲下御座拦在王后身前，怒斥道，“你来干什么，快回寝宫去！”

　　王后在经狩猎遇刺之后再不曾现于人前，此时她面容憔悴长发披肩，俨然是听闻噩耗，尚来不及梳洗便匆匆赶来。

　　“王上，快叫她住手！快住手啊！”

　　国君冷汗直流，只想在那只妖魔迁怒之前送走王后，然而王后却在原地不肯挪步。她已是待产之身，国君亦不敢强行拉扯，只好痛心苦劝：“你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王后垂泪摇首道：“王上，难道你忘了上一回天枢阁传来大音灵女丧于妖魔之口时，国师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按下消息不曾外泄，如今你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妖魔手下？没有了大音灵女，你要如何向南国子民交待？你要如何在一国臣民的面前，说他们信奉至今的神明根本就不存在？”

　　王后的一席话让国君醍醐灌顶，当即定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上……”王后苦求道，“对你而言，或许大音灵女不过只是个天枢阁选出的傀儡，可对南国的子民而言，她就等同于神啊……”

　　国君将畏惧的目光转向宁笙，想要出言劝阻，却又不敢开口。笙的脸色已全然失去血色，就连挣扎的力气都已渐微，国君这才在王后的催促下鼓足勇气开口道：“夫、夫人……她不过只是个无足挂齿的贱民，待日后夫人心愿已了再杀也不迟……”

　　宁笙朝他瞟来一眼，冰冷的眼神令国君一阵哆嗦，双腿直打着颤。然而王后在他身后，纵然惊心骇神，他也未从妻儿身前离开。

　　“呵，在女人面前倒是把硬骨头。”宁笙冷眼看着，不禁发出一声嗤笑。她转过头看了看笙面如白纸般的脸，忽然扬手朝国君甩去，衣袂在烈风中飞扬，与缭绕的长发一齐飘然似仙。

　　王后的一声惊叫下，笙的身体自两人身边飞过，直撞上身后的廊柱，摔落在地后不知是死是活。国君与王后皆是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回头看着宁笙阴晴不定的神容，一句也不敢发声。

　　宁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国君急忙护在王后身前，声音中尽是颤抖：“你想要的，朕、朕已经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宁笙并未搭理，她只是颇为玩味地对着国君身后的王后说道：“你这女人，倒比你这个无能的夫君更有几分胆识，南国有你这样的王后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她的目光渐渐落在王后的腹上，秀眉轻轻一蹙，“还有你这个孩子，将来还真会成为阻碍。”

　　王后与国君闻言皆面如土色，他们无力地望着宁笙伸来的手，紧紧依偎着流下了眼泪。尖利的指爪映在两双绝望的眼瞳中缓缓而来，却在几欲到得眼前时蓦然停下，悠然自在地收了回去。

　　相依战栗的两人只觉心跳都已停下，一时都忘记了呼吸。

　　宁笙身上散发的杀意渐敛，她瞧着狼狈不堪的两人，想到这就是南国如今至尊无上之人，不禁感到甚是好笑。倘若当年的陛圣天女未死，在面对这般绝境时也一定会傲然扬首，直面死亡。

　　那双眼眸中含着的光，或许比妖魔还要冷。

　　“瞧把你们吓的，我逗你们玩的。”宁笙噙着笑说道，眼睛里却没有感情。她径自走过两人身边，目光淡然地朝笙瞥了一眼，说道，“让那丫头吃点苦头，否则老娘白死一回，着实意难平。”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下这句话，便当真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大殿。直到她走出去许久，王后才脱力瘫在了地上，国君亦腿软如泥，坐在王后身边。他缓气良久，方要出言抚慰王后，却发现王后脸色苍白，捂着的小腹下渗出了一片血色。

　　国君因惊惧而扭曲了脸，发疯般大吼道：“叫太医，快叫太医——”

　　那一夜雷雨交加，寒风彻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之夜留下了最后一场漫不见天日的阴霾。

　　暴雨在一小块铁窗外哗然作响，吞没了大地之声。阴冷的牢房因雨水的侵袭而愈发寒入骨髓，笙倒在潮湿的干草上，一身的伤痕血水未干，伤口难合。

　　脚步声踏过冰冷的石地，不疾不徐由远而近。她吃力地撑起眼皮，视线中只看到一袭华丽的衣摆停在了眼前。

　　“看到你如此凄惨的样子，我总算感到些许慰藉。”宁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笙阖上了眼睛，无意去理会她。现下她的梦里只想有一片干燥的稻草垫身，以便伤口不再受湿潮而发炎。倘若能再赶走那几只在她脚上啃咬的老鼠，更是再好不过。

　　“你也不必感到委屈，至少你还有这个命来听我说话。”宁笙甩了甩沾了雨水的衣袖，冰冷冷地笑道，“有些人就算想听，如今也已听不到了。”

　　笙的眉头微微一皱，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把四巫……都杀了？”

　　宁笙不置可否，冷哂道：“杀人偿命，不是你们人类世界的规则吗？”

　　笙再一次阖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抿紧了双唇，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过你放心，我也并非嗜杀之辈。留了一个，就当是给他们曾听从于我的恩慈吧。”

　　笙哼声笑了笑，发出喃喃的声音：“你只是不想……在天枢阁失了人心。”

　　宁笙闻言一顿，索性大方地笑了出来：“反正你们也没得选择，何必还要拆穿呢。”她俯身在笙的面前蹲下，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笙，“有时候，我真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你活到现在？”

　　她支起下巴，眨着眼睛，悠悠地说道：“你生来便受尽厌恶，爹不疼娘不爱，又被族人断了四肢处以火刑。白夜把你带回天枢阁也算是给了你些许的温暖，但后来你也知道了，他不过是想利用你。在你成年时他便将你推向深渊，遭受凌辱生了一个在你眼中的怪物。而如今白夜身亡，让你没了最后的依靠，你既要担起天枢阁，又要应付那几个烦人的老家伙。到了我这个貌如天仙的幕后主人现身以后，你更是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说到这里，宁笙吃吃地笑了出来，似乎十分的得意：“被逼得自己动手逼走恋人的感觉，一定很难忘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独自回来后，看着自己的双手，说‘终于可以不用留在他身边了’时的表情。”

　　笙闭着眼，一语未发，甚至都不知是否还有意识。然而她微乱的呼吸仍然泄露了她隐忍的情绪，落在宁笙的眼里，反而更为有趣。

　　“前一刻还在因恋人遇害而仓皇失措，后一刻就已布好狠局诱我入瓮。”宁笙睨视她的眼神渐渐涌上了冷意，“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你这丫头比我想象的可怕……用可怕的冷静来弥补自己的弱小，这一点，你倒是比燕夜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