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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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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挥舞双手想要驱散白烟,却发现身体正逐渐在失去知觉,而那只被笙咬过的手痛楚愈发强烈,痛到连呼吸都难以自如。宁笙因身体失力而跪倒在了地上,再俯首一看,四肢皆已被缚神鞭所束缚,而她却根本无法再动弹分毫。
白色的烟雾缠绕着她的身体,就如同她的头发一样,如蛇舞纠缠,钻入了她每一寸肌肤。直到此时她都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你们……你们以为能杀得了我吗?这具人类的身躯根本不怕神之法器,而普通的兵刃更无法伤及我命脉,只要我……”她的气息蓦然受阻,连话也无法顺畅,更别提舞动长发反击。
“神之法器伤不了人类之躯,可你毕竟是一只妖魔。”一个清脆的声音自甬道里传了过来,“纵然缚神鞭于你无用,可在敬神权杖面前,你一样都要现形。”
宁笙心头骤然一惊,她转过头,正见一袭洁白的华服缓缓踱来。笙手持敬神权杖置于胸前,庄严的神容宛如在做一场神圣的祈福。她振袖一挥在宁笙面前站定,睥睨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日落西山的可怜野兽。
“被敬神权杖灼伤的痛,还记得吗。”笙问道,她的神情似是在笑,然而唇角却并无弯起,“据此刻,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而已。”
宁笙听到这句话凄惨地笑了起来,她抬眼望着笙没有表情的脸,第一次因束手无策而品尝到败北的滋味:“是啊,才三个时辰就被反将一军,我还以为……你至少还沉浸在失去所爱的痛苦当中。”
笙微微扬起头,冷漠地望着她:“我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宁笙摇着头,输得心服口服:“不错,你是人类当中最心狠的那一类。”
“心狠?那也敌不过你。”
冰冷的话语丢落在地上,反弹着如冰雹砸落般的刺痛。宁笙垂头喘着气,重新拾起惨淡的笑容对笙说道:“你就不想知道他的去向吗?我研究了半晌,如今已有了眉目。”
笙冰冷的神容微微地动容,她开口问:“当真?”
首尊大巫沉声喝道:“莫要着道,灵女。”
笙并未理会首尊大巫的提醒,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朝宁笙走去。宁笙挂在唇边的笑意有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在笙往自己踏出一步时便赫然爆出低吼,无数长发乍起如漩涡般袭向笙。
可就在那一瞬,数利箭嗖嗖射出,悉数命中宁笙的身体,其中一支径直钉入了她的眉心。痛苦的嘶嚎响彻整个石室,宁笙不断扭动身体,却因中毒而四肢无力。血顺着鼻梁划过了脸庞,流下两道可怖的血痕。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死。
笙淡然地收回那一步,身后已站着数名手持弓箭的白衣童子,如鬼魅般来去无踪。
“比起你的万箭穿心,这又能算什么。他所受的伤害,如今你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尝到,也配喊疼?”笙默然看着宁笙讥讽地说,冰凉的瞳孔燃着隐忍的怒火。
宁笙已因眉间的重创而痛到说不出话,她虽未死,可这具身躯所接受的感知仍然会传达到她的意识中,只能活活忍受这生不如死的下场。
“你……你可真……记仇啊……”她倒抽着凉气,每一次呼吸都倍感痛苦。
笙笑了笑,眼底依旧寒如隆冬:“他重情义,不会怨你,可我不同。但凡伤害他的,没有让你十倍偿还已经是便宜你了。”
冷汗已浸透了衣衫,宁笙紧咬牙齿强撑住逐渐模糊的意识,发出一声如剑般的嘲讽,直指笙的心口:“你和她……真的很像……”
听到这句话,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目中的火焰盛起,压低了声音说道:“别将我与任何人相比,我永远都不会牺牲他。”
宁笙笑得肆无忌惮,任凭口中鲜血直涌,仍旧不忘给对手致命一击:“但愿你……永远记着……这句话……”
笙握住敬神权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一直静默不语的首尊大巫出言道:“说完了吧。”
笙醒过来,颌首道:“有劳众位大巫。”
“起。”
首尊大巫一声喝令,四巫一齐收紧缚神鞭,将宁笙的身体强行提将起来。笙握紧了敬神权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对着她的心脏捅了进去。
那一刻宁笙盯住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甘与愤怒,恐怕她从未想到过,自己最终会死在一个沦为常人的小丫头手里。这对于一只妖魔而言,无疑是最大的讽刺与羞辱。
如注的鲜血顺着身体滴落在地,尽数被圆珠吸了进去。白烟逐渐吞噬了宁笙的身体,渗入她肌肤的某一个毛孔,吸髓弃骨,最后留下一张枯萎的人皮颓然落地,很快便化成了齑粉。
遥想当年一杯清茶为客,闲散怡情,却因贪趣入场为角。不想戏如战场,错失一着,满盘皆输。
笙俯身拾起那枚圆珠,搁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灵魂的重量。她朝首尊大巫说道:“首尊大巫屈身为臣,却还不忘为自己留了后手,实乃我等小辈之楷模。”
首尊大巫藏在须发下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握紧了鸠头玉杖沉声说道:“这噬明珠并非杀器,只能暂且将这妖物的魂灵困缚其中,还需想个法子将她彻底除灭才能绝后患。”
笙开口道:“王上有一把碧天神剑,乃岁末即将进贡给天罗国求和的礼物,据闻此剑能斩尽一切妖邪,或可一试。”
“谁去。”
笙微微一笑:“四位大巫若不嫌,笙可愿去。”
“可你去了,又该如何解释与王上听。”四巫问道。
笙抬起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费解。她看着四巫紧张的神色,说:“自然是如实禀告,岂能欺君。”
四巫之一当即便站出来反对:“你是要将我们受妖魔利用之事通与王上,那岂非自掘坟墓?”
笙望着他,眼底扫过冷讽的光:“大巫是否因今日受惊而乱了方寸。”她言语间的嘲弄毫不掩藏,“妖魔祸乱天枢阁,今日集四位大巫之力才将此妖邪击败,封印于噬明珠中。如此,何来的自掘坟墓?”
那位大巫一张老脸因羞恼而涨红,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首尊大巫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伸出干枯的手忽然点了笙的眉心。
“我等年事已高,不便面圣。今日你带噬明珠面见王上,可要注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否则三日后,你必走在我等之前。”
笙按着眉心,直觉有微微刺痛,听了首尊大巫的话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她盯住首尊大巫锐光如剑的眼睛,脸上浮起怒意:“首尊大巫贵为天枢阁首脑,竟也对一个小辈做这等施术威胁的下作之事?”
首尊大巫凝视她的那双眼睛犹如搅不动的深水,他似是低声笑了一下,苍老的声音里沉淀着精明的算计:“后生可畏,我等这把老骨头自需小心一些,毕竟今后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得仰仗你们小辈的照料。”
树过百年生灵,人过百年为精,在这个年逾百岁的老人面前,笙的确感到了难以抗衡的压力。她收敛了一些锐气,微微低头,回道:“首尊大巫自可放心,笙心中有数,一切均会以天枢阁的利益为先。”
她抬起头,噬明珠紧握在掌中,于首尊大巫沉敛无波的眼眸注视下离开了神女像前。
国君听闻大音灵女联合四巫一齐捕获了一只法力极高的妖魔,大为欢喜。如今绯雪身死,南国妖魔为患,禁咒令始终悬在他心头,成了他难以抉择的重负。
不废,南国或要不保;废之,新政即刻不保,他亦将会成为逆祖之君,一世英名难留青史。
可眼下竟有如此好事送到眼前,暗暗地也给了他一枚定心丸。
“王上。”笙递上噬明珠,微垂下眼眸说道,“此乃束缚妖魔之法器,却无法毁灭妖魔魂灵。笙请王上以碧天神剑斩杀之,方可杜绝后患。”
国君一听立刻自龙椅上跳了起来,就连上前接物的宫人也瞬间变了脸色,双手不住地颤抖。
“你、你是说……那妖魔还活在这明珠中,尚未死绝,还会再出来?”国君脸色发青,顾不得仪态,指着噬明珠哆哆嗦嗦地问道。
笙平静地点了头,微冷的声音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碧天神剑可斩杀一切妖邪,王上大可不必亲为,命人持剑斩碎便可。”
“当真、当真如此容易?”国君恐惧的目光将信将疑地在噬明珠与笙之间来回转动。见笙平静的神情下笃定的眼神,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因一时的窘态而面露难堪,当即便扬声厉喝,气势威严,“去取碧天宝剑来。”
宫人手捧一只华美的长匣战战兢兢地上前,这本是即将要进贡给敌国的宝物,已被装点上漂亮的绸缎。如今国君也顾不得什么,随手扯了华带,取出匣中宝剑。
华而不实的刀鞘丝毫无法掩盖碧天神剑的光彩。神剑出鞘,光华冷厉,那股清冽的锋芒自发而出,教人心神凛然。国君双手持剑走到噬明珠跟前,肃穆的神情展现了一国之君该有的威武。
他端正了身形紧握神剑,双目紧盯住噬明珠,喃喃地吐出一段悲怆的话语来:“愿神明赐予福祉,愿南国永离灾厄。人之不幸,或有终焉;国之不幸,唯有变革……”他举起神剑,眼神骤然一变,面露凶狠,“然神若不怜……人必叛之!”
笙心头蓦地一跳,便见国君已举剑向噬明珠劈下。一声重响震得人心惊,却是刀刃撞击在桌案的声音,而桌案却完好无损。
他竟没有用剑刃斩碎明珠,反以剑身将其拍碎?
白烟袅袅自案上升起,顷刻间便化成了无数头发汹涌而出,缠住了距离最近的宫女。只听得一声惨叫,丝缕长发已如蛇一般钻进了宫女的肌肤。
众人都因这突变的一幕而屏住了呼吸,面色惊骇。宫女的身体在一阵诡异的扭动下颓然跪地,一头长发倾洒而落,盖住了脸颊。
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来时,伴随着低低的轻笑,笑中杀气盈然:“好痛啊……痛死了,老娘还是头一次被迫换一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