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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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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铁锁拖着她的身体,使她举步维艰。受了宁笙掌掴的脸颊红印未消,嘴角沁下的血亦还未干涸。她的口中还残留着血的味道,齿间还留有咬入肉.体的触感,真实得令身体颤抖。
笙停下来,靠着墙深深地喘气,她将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墙上,举头望向沉郁的天空。绵绵细雨如丝般落下,铺天盖地,无孔不入。乌沉的天空当头压下,仿佛一伸手就将触及天顶,支撑起天地来。
曾经她蜗居在高阁中,从不关心屋外的风云变动。偶尔想看一眼天空,视线都只能远远地局限在一扇小窗里。
直到遇见他……他为她带来了窗外的每一丝雨气,每一缕微风,每一股艳阳晒过后留下的暖暖香气。他甚至为她打破了樊笼,打开了天空,将她带入真正的广褒大地。
若此生未能相遇,她是否便会按照既定的命运那般终生囚禁在高阁里,消耗着自己最后的力量,再被当做无用的渣滓丢弃?不……应当是在那个雨夜里,一跃摔死在塔下了吧。
双脚已因负荷而失去力气,身体顺着墙缓缓地滑落,她阖上眼睛埋入双膝之间。
轻缓的脚步声伴随一阵有规律的笃笃声而来,逐渐已至跟前。笙抬起头,转目便看到自长廊另一头走来的人影。孱弱的身体全凭一根鸠头玉杖支撑着,花白的须发打理整洁垂于颚下,步履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锐如鹰隼的目光落在笙的身上,又视若无睹地自她身边走过,来去均未有丝毫的停留。
“首尊大巫。”笙唤住了他。
首尊大巫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一把苍老的声音里凝聚着醇厚的力量:“居于危下,自省言行,尚还能多活些时日。”
笙扶住墙壁站起身,面对首尊大巫的背影虚弱地说道:“首尊大巫教训得是,是笙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只是……”她缓了口气,低声说道,“首尊大巫本该颐养天年,如今却屈从于一只妖魔的淫威下,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也已经习惯了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口吻也无嘲讽,可每一字仍然扎在这个风光了一辈子的老人心口上,一丝怒意立即涌上心头。
“你莫要以为她如今需要你便可得寸进尺,即便没有你,她的计划也仍旧能进行下去。”首尊大巫沉声说道。
笙微微笑了笑,说:“首尊大巫也知她如今还需要笙,那笙想问首尊,她是否也需要您?”
首尊大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笙吐了口气接着说道:“恕笙说一句逾越之言,如今她需要笙,至少几年内都不会取笙的性命。可四位大巫于她而言却可有可无。再者,据闻她酷爱美男子,如今天枢阁新秀四起,亦不乏容颜俊秀之人,笙只怕四位大巫一世的荣光还比不得几个依靠容色取欢心的稚儿。”
“住口。”
笙便住了口,对着首尊大巫的背影谦卑地行身一礼,轻声道:“都是一些稚子狂言,还望首尊大巫莫要放在心上。若无他事,笙便告退了。”
首尊大巫没有出言,他沉默着站在那里,握住鸠头玉杖的手缓缓收紧,令干枯的手背冒起了青筋。
笙一步一挪拖着重锁缓缓前行,微微低下的眼眸里暗光流动,浮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还没有输,一切便尚未成定局。
孩子哇哇的哭声令宁笙有些心浮气躁,她看着自己手背上两排细小的牙印,心头一阵恼火。死丫头……也太难驯了,还不如当初直接去攻下绯雪,至少不会如此野性难消。
“夫人,小公子该进膳了。”侍女端来一碗血色浓稠的汤水前来说道。
宁笙便把孩子交给她,摸着手上的伤口一面问:“去医师那里取药的人呢,怎么还没来?”
侍女闻言惶恐道:“奴婢现下就去催……”
“慢着。”宁笙蹙起眉头,“把孩子喂了再去,一个个笨得像猪一样。”
侍女战战兢兢地将汤匙喂到孩子唇边,粉嫩的小嘴唇贪婪地吞咽着鲜血,全然不管持着汤匙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片刻之后侍女从捧来金创药和白帛,替宁笙包扎伤口。当药粉落在伤口上时,宁笙禁不住皱起了眉,抱怨道:“你们平时这药都这么疼吗。”
侍女垂着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是……是的。”
宁笙只好忍着痛,这人类的身躯多少还是有些不便,很多时候她都无法准确地从身体得到应有的感知,便这么囫囵将就着,用不了时就换个新的,这一将就便是几百年。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她实在有些痛,便让侍女包扎了事。
孩子的食物也喂完了,宁笙重新将他接回来,不耐地逗着他尚留有血渍的嘴唇,怨声道:“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将你娘撕成碎片了,你若不乖乖地快点长大,老娘也把你撕成碎片。”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孩子见状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憨气可爱的脸蛋暖化了宁笙眉间的郁气,令她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还真不知道一个孩子竟能如此有趣,宁笙抱着那具小小的,暖暖的身体,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
或许她真的在人世停留太久,就连心也沾染了人世的感情,有了悲喜,有了牵挂。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涩涩的,最近时不时地会莫名钻入心口……
她取出袖中的铜镜,镜中映出她美丽的容颜,眉目尽是妩媚和风情。可再好看的皮囊也不过是虚伪的假象,一个流转于人世的武器之一罢了。
“小笨鸟,你说你生来就拥有一切,怎么也不想好好去利用,简直暴殄天物。”她艳羡地嘟囔着,指尖碰触背面的花纹,轻轻地蹙起了眉,“可你当真就这样消失了吗……”
门缓缓地被推开,侍女进前垂眸说道:“夫人,王上传来旨意,请灵女大人进宫面圣。”
宁笙眼波一转,方才短暂的迷惘之情尽扫而去,淡淡地开口道:“既是圣旨,那便去吧,总不能抗旨不遵吧。”她取出钥匙扔给了侍女,冷讽道,“这才锁了多久就要解开,运气真好。”
侍女持着钥匙退去,宁笙转目望向窗外的都城全景,由得凉风带走她的声音:“穷途之末的国度,风景也是一绝。”
重锁开启,沉重的铁镣砸落在地上,激起一层落尘。笙轻轻地摩挲着腕上青紫色的勒痕,皮肤被擦破后留下丝丝的血迹,就连碰触也已感觉不到疼痛。
“请灵女大人沐浴更衣。”
蒸腾的热气淹没了身体,流水冲洗着那些血丝,很快便自眼前消散,恍如从未有过。水面倒映着她苍白而冷漠的面容,映不出眼底深藏的暗光。出浴后,侍女们取来白帛小心地包扎起她的伤口,洁白的祭服自双臂穿过,将她瘦弱的身躯尽数包裹在层层华服中。就连腕上的白帛也隐藏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人靠衣装树靠皮,这换一身打扮还真让人眼前一新。”宁笙靠在门边打量着身为大音灵女盛装加身的笙,口吻中颇有些玩味,“我忽然有些明白,白夜为何会选择你。”
笙端礼而行,并未理会。两人相交而过时,宁笙又问:“你真的不想知道?”
笙停下来,眸光转向她,道:“为何。”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不耐,可丝毫不影响宁笙的调侃:“你这副模样的确很适合被束于高阁,受万人景仰,却孤独一生。”
笙阖了阖眼,忍耐怒气,一丝幽火般的光亮在眼底燃烧。她平静地说道:“谢你的‘吉言’,可惜你无法见证未来。”
这句话里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含义,宁笙拧起了眉,却一时未能明了。她想了想方要开口时,笙已经扬首说道:“请夫人相让,笙要去面见圣上了。”
宁笙心道罢了,难不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还能有什么花样?她看着笙一行人逐渐远去,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令她不由在心底暗骂。
“夫人,首尊大巫说神女像出现异常,还请夫人前去一道查看。”侍女恭敬地说道。
宁笙真觉得今日有些不太寻常,怎的一事接着一事,连个休憩的时间都没有。
“知道了。”她懒懒地应道,“没一个让我省心。”
如今南国的天井完全依靠神女像联结大地之力,固然打破天井是迟早的事,可眼下却还不是时候。宁笙无法坐视不理,只好前往巨岩一探究竟。
令她吃惊的是,四巫竟然都聚集在此。她匆忙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
四巫之一回头禀报道:“有侍从来报,说神女像手持的神盘有所异常,我等担忧天井会受影响,便请夫人一同查看究竟。”
“这等事有你们来看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劳烦我。”宁笙面露不满走上前。
“我等已上前查看过,却并未发现缘由,因此才会叨扰夫人。”
宁笙只好来到神女像跟前仰起头,从下往上望去,天顶游动的萤火将这个空旷的石室内照得通明,虽不能一睹神盘中的景象,可自溢出的光芒来看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宁笙便提裙沿着石阶上行,来到神盘边。
以往盛放仙境般奇妙光华的水雾,此刻竟全然成了一片望不到底的白色雾团。她向下望了四巫一眼,他们亦仰起头注视着她。宁笙收回视线,伸手轻轻地扇动白雾。雾气短暂地散去,隐约能看见盘中盛放着某物,很快又在凝聚的白雾下吞没了影子。宁笙只得探手入盘将那异物取了出来,一团华光幻彩的圆珠便躺在了她手中。
当那枚宛如夜明珠般大小的圆珠被取出后,神盘再次恢复了原样,神光流动,美不胜收。
宁笙凝视着手中之物,不明这究竟是何物。以往白夜会运用神盘的力量炼制丹药,莫非这是他未取完的药?她握着那颗圆珠缓步走下阶梯,将其摊于手心递给四巫观看。
“你们可识得此物。”
四巫探首上前观望一眼,面上都有些困惑:“我等皆不知这究竟是有人蓄意放入神盘,还是原本就在神盘中。夫人见多识广,莫非也无法认得?”
废话,她只是窝在南国这破地方多活了几百年而已,充其量也就搜集了几件神之法器,这大千世界的奇珍异宝如何能够悉数认得。
“神盘流光皆被此物所吸附,这定然不是自神盘中诞生而出的。看来天枢阁有必要排查一下究竟是何人,怀揣何种心思要对天枢阁不利。”她沉声向首尊大巫说道,“这等事你们总可以做到吧。”
首尊大巫眼中的锐气在碰触到她投来的视线时缓缓收敛,他略低了头,低沉的嗓音发出略显钝涩的声音:“谨遵夫人之令。”
宁笙十分满意,她将圆珠递交给首尊大巫,当她就要将圆珠脱手转交时,首尊大巫却蓦地收回了递来的手。圆珠猝然落地,一阵白眼顿时冒起,遮蔽了宁笙的视线。
几乎就在同时,宁笙赫然发力,宛如盘蛇般的长发刹那间四下出击迎向四巫,低吼声被白烟所萦绕:“你们这帮老东西,竟敢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