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57、第五十七章

　　宁笙被阻住了去路，她回过头来看向翎凤阴沉的脸，有些啼笑皆非：“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对我如此戒备。”

　　翎凤转过身朝向她，他的身影几乎与身后的烈火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炽烈的眼瞳里闪动冷冽的光：“我分辨不出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就只好全都当做是假的。”

　　“过分哪。”宁笙站在那里，全身的发丝都如拥有生命一般舞动着，逐渐萦绕起凶厉的杀气，“大部分都是真的哦，只有最后的话是假的。你要是为所欲为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所以你真正的目的是要困住我？”翎凤瞪视宁笙的眼神里同样浮起杀意。

　　“那当然。”宁笙不置可否，“我可不能因为那小丫头而输了全局。你要带走她，不该过问我的意见吗。”

　　翎凤冰冷的眼神锁定在宁笙身上，那是一种盯住猎物的猛兽的眼神，自血液里涌动而出的野性。他什么也没说便赫然抬起了手，宁笙只觉眼前蓦然袭来一股旋流，如同一只手迎面伸来，瞬间就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摁在了门上。

　　她的头发倾巢而出缠绕上那只无形的手，却根本无法抓住目标。那本就不是手，而是他手中捏住的空气。由无生有，化虚为实，这便是居于妖之卷王者之位的凤凰所拥有的力量，完全能与神明匹敌。

　　“上古时代的神魔大战，怎么就输了呢。”宁笙自喉中发出艰涩的声音，苦声笑道，“你们这群生性散漫的笨鸟，是不是就没认真在打。”

　　“输了就输了。”翎凤冷漠地说，“成为神明难道就高人一等？”

　　宁笙发出嫉妒又无奈的叹息，脸上因被掐住脖颈而逐渐失去血色，喃喃地说道：“也只有你们能说这种话，如我们这般的小蝼蚁，活着可是很艰难的……”

　　失去了中原大陆的统治权，妖魔只能远离人世而居，界限分明地躲入杳无人烟的地方，以相互猎杀获取生存。

　　翎凤从未见她露出如此凄楚的眼神，在他的印象中宁姐姐一直是个充满神秘又富有魅力的女子，令无数凡尘男子都甘愿拜服在她脚下。可终归，她也不过是一只想在人世中寻求安身的妖魔，终日将自己的真面目躲藏在人类的皮囊下。

　　他的杀意渐渐地散了去，既是同类何必相残，况且她从未想过要取他的命。

　　妖魔的世界里只有杀与被杀，但偶尔也会有跨越族落的交情。

　　“我不会杀你，宁姐姐，这是还你当年的收留之恩。”翎凤缓缓收了手，看着失去钳制的宁笙痛苦地跌坐在地上，他冷冷地说，“但我必须要将你关起来。就当我是也为你好吧，再这样下去你必会受到天罚。”

　　“关起来……？”宁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迷惑。

　　她看到翎凤的周身漂浮起无数的火焰，那些火焰旋转着，逐渐在他修长的指骨间凝聚。微风撩动起他的翎羽与头发，他立在烈火前，身体也犹如变成了火。

　　一枚赤红的圆球逐渐自他手中显形，在旋风中快速地膨胀，吞没了整个石室。

　　“到我的幻境里待一阵吧，我不会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响，如梦语一般遥远而不真实。宁笙挣扎起身，手慌忙摸到身后的石门，然而面对压来的幻境结界却已来不及打开逃生之路。

　　一旦被收入幻境里，她将永远被他掌控于手中，任他摆布了。

　　打开异域的结界眼看已逼到了眼前，她惶然撑在石门上的手忽然收回置于胸前，双手间一团光影飞速地旋转。翎凤一怔，目中只瞥到一个闪光的东西刺向了眼睛。幻境结界横扫石室，风火飞扬，却似突然受到了阻拦，竟猛地向他自己回击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了进去。

　　风在石室内旋转，拂乱宁笙一头长发，良久才渐渐止息。一枚镜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宁笙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纵然平日里她仗着翎凤的宽容有恃无恐，可一旦对战，敢正面迎击凤凰的都是活腻了。待心绪平静，宁笙拍了拍胸口弯腰拾起那件法器。镜面触手冰凉，映着火光却像蒙了一层污垢般，什么也照不出来，唯有镜上神秘的符文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傻瓜，实力强大未必就一定会赢，有时还得讲究策略。”

　　她将目光扫向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除了那片大火，丝毫也找不到翎凤存在过的半点痕迹，不禁咋舌：“玄凤一族的幻境果然厉害，连施术者都能吞得一干二净。如今想要骗到你，还真得费我好大的周折呢。”

　　她回身望着火光里昭王燃烧的尸首，眸中被照得通亮。陛圣天女的时代算是彻底终结了，可如今的昭王时代，难道还会远吗。

　　这个南国就是如此风云激变，才会如此令人期待。

　　她动了动手指，身后石门在磨动中缓缓开启，却不料一个人影一并出现在了身后。

　　利器猛地朝她刺了过来，宁笙回手一挡握住了那把利器。手上却顿时传来一阵灼伤的痛楚，她定睛一看，手中握住的居然是敬神权杖，急忙抽手，连退数步。

　　手心顿时散出一阵乌烟，娇嫩的肌肤在痛楚中破损。她抬起头望着来人，眼底浮上怒气。

　　“一个低贱的人类也敢伤我。”头发仿佛感受到她的怒火，在火光下如群蛇舞动，瞬间便缠住了来人的手，将她狠狠地甩落到石墙上。

　　一声痛苦的闷哼中敬神权杖滚落在地，笙咬紧牙想再度去抓，宁笙的头发已再度缠住她的头，重重地撞在地上。

　　血腥气弥散而出，让宁笙发狠的眼瞳放出了猩红的光。她上前亮出了尖利的指爪按住笙的头，杀气激起长发乱舞，密密丛丛令人头皮发麻。

　　“挺能啊，小丫头，竟然敢偷袭我。”宁笙噙起一丝笑，目中尽是狠戾。

　　“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笙被按在地上，竭力想要撑起身子，却挣扎不出妖魔的指爪。她死死盯住眼前这副虚假的皮囊，空有满腔怒火，却又无能为力。

　　宁笙居高临下的眼神就如在看一只被碾压的蝼蚁，她怒极反笑，眸中艳光流转：“他嘛……去一个舒舒服服的地方了。那里什么都有，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反正是再也不会见你了。”

　　头皮摩擦地面流出了血，笙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悬殊，就这样如此清晰地分割出了人与妖的距离：“你做了那么多让他寒心的事，他都愿意相信你……你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宁笙似听到莫大的笑话，翻着眼皮说，“不错，他是挺相信我的，相信我绝无可能打败他。明明杀了我就能以绝后患，却偏要多此一举。你说良心这东西对于妖魔而言，究竟有什么用？”

　　温热的泪模糊了眼前的火光，抓地的指尖慢慢地也渗出了血。她怎么会犯这种傻，竟然因为那个笨蛋拒绝她一同前往，就在动摇中乱了方寸。

　　“他到底在哪里……”内心无法平复的悔恨，让早已磨破的指尖仍在一次又一次地徒劳地抓着，在地上留下触目的抓痕。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宁笙冷冷地看着她，深沉的双眸里杀意未退，她望向眼前燃烧的火若有所思，唇边浮上嘲讽的笑容对笙说：“看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否则你这不省心的丫头可是比那笨鸟更烦人。”主意涌上心头，她提起笙细瘦的手臂，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这细胳膊捏起来一点都不费劲，想让你听话就属这法子最省事，你觉得呢？”

　　笙沾满鲜血的手被同样柔软的手握在掌中，可使劲地挣了挣却动不了分毫。她凝住宁笙蓄意绽开的笑靥，火光的阴影让那张妖艳的脸庞染上了诡谲的可怖之色。

　　“随你，我又不是没断过。”笙心如死灰地说。

　　宁笙眨了眨眼，一想也是。当初白夜为了治好她的手脚不仅动用天枢阁所有的医师，还耗费好几年的光阴。

　　嗯，这事后续有点麻烦。

　　“那我再想想。”她歪着头略作思索，又一计上心头，“不如就找上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若你再不听话就轮番糟蹋你，这主意不错吧。”

　　笙的脸上已渐渐褪去怒火，逐渐被无望的冰冷所取代。她抬起眼眸，就连双眸也逐渐失去了神采：“清白之身产下妖子，这副残躯还在乎什么贞洁吗。”

　　似乎也对，这事吓不到她。

　　“那我干脆就把你扔到猪圈里，以后你就跟着在猪圈里面滚泥，这画面想来也挺有趣吧。”

　　笙缓缓地转动眼眸，对上宁笙戏谑又阴冷的双眸，微微蹙起的眉间透着一丝讥讽：“比起十六年读心能力的折磨，这点算什么。你这只活了几百年的妖魔能想出来的也就这点程度？”

　　宁笙沉下脸，笑不出来，她收拢指爪将笙提起来，让她的脸能够正对自己。淌下的鲜血让笙苍白的脸庞显得十分可怜，仿佛稍一重手便会令她命丧黄泉。然而正是这样的脸庞上，那道向宁笙投来的眼神却在火光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

　　并非视死如归，倒像一种能看破世间生死后，既无悲天悯人，也不冷酷无情，视万物如刍狗的……神明一般的眼神。

　　讨厌至极的眼神。

　　“看来这些年的大音灵女你也不是白当的，多少也算沾了几分神道之气。”宁笙沉着脸说，“可惜如今你身为妖魔之母，终生都将与神道无缘了，你的神明再也不会庇护你。似人非人，似妖非妖，这便是你今后的归属。”

　　听到这句话，笙寒冰般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微的触动。她动了动干涩的双唇，轻颤的眼睫掩盖着望向宁笙的眼眸，轻轻地吐出三个字：“……我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