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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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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国都的那一天,昭王深感人心之冷。往日里那些吹嘘拍马的所谓志同道合者,在他失势后纷纷撇清了与他的关系。唯一前来送别的,只有燕夜。
她站在城墙上目送他,高大的城墙衬托着她小小的身躯,有一种苍天可怜的孤寂。昭王感同身受,他想最后一次对妹妹告别,却忽地发现她在笑。
那对娇小粉润的双唇微微地抿着,弯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冷酷地温柔地笑着。她漠然地望着他,就这么放肆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昭王感到一阵寒凉顿时爬上了脊背,他如定住般望着立在城墙上的妹妹,无法说出一句话来。马车载着他僵硬的身躯缓缓前行,将他送去了一条再也无法归家的路。
“时至今日,我也猜不透她究竟是为了赶我走,还是为了从那片腐朽糜烂的朝堂中保护有勇无谋的我……我只能确定她绝非是一个如外表那般柔弱乖巧的孩子,就如同应了她受诅咒的出生一样,心思深到可怕。”
翎凤静默地听着,昭王口中的燕夜与他记忆中所遇到的,几乎就像两个不同的人。他所知的她是个有喜有悲,与常人无异的,可爱的少女。尽管后来她将他困缚在谎言里不允许他离开,但与他在一起时她是快乐的。
然而当谎言破碎,他就再也没有见她真正地笑过。她对他的每一句细语,每一丝笑容都似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洞,无法再看透她的真心在何处。
“后来的事,你差不多都知道。”昭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将内心积压的思绪倾吐而出,“父王畏惧她,寻了理由将她献祭给神明。她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命运,却又遇见了你……你让她于黄泉中复生,让她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也让她由一个人类之躯逐渐走向妖化,步入无法回头的黑暗里。”
幸,皆因你;不幸,亦皆因你。
昭王的每一字扎入翎凤心底,字字都在滴血。
“她复生后,因为有了与你的感情,便再也不屑去追寻遥不可及的亲族之谊。虽身在囚牢却于暗中夺取权势,最终杀死胞妹,逼父退位,让南国陷入人人自危的恐慌中。眼看着,整个南国都要变成她疯魔后的陪葬……她却死了。”
翎凤阖上眼睛,咬紧了唇扼住涌上心头的痛楚。事到如今他仍然记得在她失足跌落高台时,那一瞬望向他的眼神。
错愕,绝望,不甘……她想要的一切都已触手可及,却又在那一瞬全部都被夺走。
“你认为……她是罪人?”沉寂了半晌,翎凤才艰涩地挤出这句话来,他不懂那些纷争与纠葛,他只是在心里仍然对燕夜怀有一种难以消逝的眷恋。
或许正是这种眷恋让他忍不住想要原谅她,却无法阻止他人对她的憎恨。
“是。”昭王毫不避讳地说道,他抬起苍老的眼睛凝住翎凤,慢慢吐出的每一字都犹如凌迟,“在她欲望膨胀之后,她就已向着罪人之路一去不返了。”
“可你不就是被她召回来的吗,若非如此,你根本就没机会回到南国。”无论是谁在他面前诋毁她,咒骂她,翎凤都已能无奈地接受。
唯独这个男人不行。
他握住的权柄是她跨越千里递到他手里的,甚至他流传百年的成就都是建立她的牺牲之上。任何人都有资格指责她,唯独他没有。
昭王深深吐了口气,他点了点头,接受了翎凤的愤怒:“是……只有我受了她的恩,我没资格评判她。当初是她召我回国,才有了如今的我。不论当初她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结果都很明显。她留给了我最坏的南国,也留给了我最好的南国。南国千万子民都因她的阴影而开始畏惧咒法之力,因此我的新政才能迅速在民众中得到支持,才有了这个能力改变南国的命运。可如今……我又辜负了她。”
昭王布满根枝的脸因为难忍的悲痛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他的声音里满是沉痛:“阿燕早已经告诉我,咒法是南国的根基,一旦废除就意味着南国失去了自保的能力,而革新非一朝一夕就能收获成果,这期间又该如何去面对邻国的铁蹄……到头来,新政只是我的一腔热血,只是我尚未成熟的理想,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坚持。”
理想——这个词对于翎凤而言仿佛就是天外之语,根本无法去理解。
或许就如绯雪所言,人类的一生总会被各种囚笼所缚,可一旦失去了囚笼,也就失去了魂灵。而理想,就是其中的一只囚笼吧。
“那你为何还要不惜一切活到现在,难道你还不死心,还要继续这个执念?”翎凤皱眉问。
执念这个东西,摧毁了不知多少人的心。燕夜又何尝不是因为执念而失去了真正的自我。
昭王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正的痛苦直到此刻才爬上了这个抛却了人类身份的活怨魂脸上,他痛苦地说道:“我于人世中身死,却又借助了妖魔之力脱离人世而苟活,不为其他,就为了看看我的子嗣能否继承我的遗志。不论是坚持新政也好,还是再次革新也好,至少还在继续为南国开辟一条求生之路。可他们……都太让我失望了……”
热泪顺着那张交错着藤筋的脸上流了下来,多么沉重的悲痛才让这个年逾百岁的老人竟在翎凤面前失声痛哭了起来,泪水汩汩顺着虬根上滴落在地。
时间的力量总能默不作声地消耗掉许多热血,而当热血冷却后,心便堕落到了尘埃,亦或逐渐化作了绝望。
昭王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嘶哑:“我怀抱希望向妖魔臣服,如今却自食其果,活生生忍受着无尽的煎熬却无法死去。”他抬起满溢绝望的双目,对翎凤哀求道,“我不曾想过还能再见到你,如今只求你……杀了我吧……”
翎凤侧身去看宁笙,宁笙事不关己地说:“让我救,我就救;让我杀,我就杀?把我当什么了。”
“可你没必要再继续折磨他。”翎凤说道。
宁笙抱起双臂感到有些好笑,她向翎凤抛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说:“那你动手啊,我又没拦着你。”
翎凤沉默了。
面对他意料之内的犹豫,宁笙的笑意越发浓烈,她款款上前伸出尖利的指爪刺入缠绕昭王的虬根,鲜红的液体沁出顺着她的指尖流下,令昭王蹙起了眉头。
“这条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你若看不惯就来抢啊。”她回过头,舞动的发丝缭绕在身前,散发出挑衅的敌意,“杀一个人类而已有这么难吗?你们又没有交情,况且他怎么……也算不上人类了吧。”
昭王在痛苦中哀求地看着翎凤,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再多活一刻都是无尽的深渊。可真的能下手吗?
这不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而是他与过去的留恋所保有的最后一个联结。
“求求你……求你……”昭王的声音颤抖着,哀戚着,嘶鸣着。
逐渐握紧的手在踟蹰中缓缓地抬了起来,燃烧着焰火的眼瞳中流淌着痛苦与悲哀。宁笙为他让了一条路,昭王哀切的脸便一览无余地映入了眼帘。
“杀我。”
这两个字落在了地上,握紧的手猛然张开,一片火光顿时将石室照得亮如白昼。火焰吞噬了四处蔓延的虬根,也吞噬了昭王的脸,让这个不该存世的魂灵回到了本该去的地方。
火光将宁笙的影子铺在地上,她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发出一声幽远的叹息:“如今你也算是能彻底与过去告别了,记得要感谢我哦。”
翎凤收回颤抖的手,沉重的吐息声令他的声音都有些暗哑:“你做这些,究竟能得到什么。”
宁笙回过头来,她美艳的脸庞在忽明忽灭的暗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闻言轻轻笑道:“也许你不信,但我是真心为你好。”
赤色的眼瞳转向了她,一片的冰凉。
宁笙毫不在意,她徐徐来到翎凤的身边,纤细的手指触上他柔软的翎羽,温柔地说道:“你真的不必感到内疚,你知道南国最大的功臣是谁吗。”
翎凤没有回答,宁笙便说:“是你啊。”
赤瞳微微收缩,泄露了眼底的动摇。宁笙轻轻触着那张不该属于人世的,惊世绝艳的脸,既心疼又留恋:“他们说,凤凰降世必有大难,那是因为他们谁也没有机会站在今日回首过去。如果没有你,早在百年前南国就已经灭亡了,何来的昭王时代,何来的百年英雄?”
翎凤转动眼眸望住她,漠然地说:“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是个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傻瓜。”宁笙笑了起来,她来到翎凤身前,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柔声说道,“燕夜若作为祭品死了,南国会落在谁的手里?”
翎凤回忆了一下,回答:“她还有个妹妹。”
“那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算不上好姑娘……”
宁笙忍不住笑道:“对一个曾在你心脏上捅过一刀的人,你何必还这么留情。她比她们的父亲还要荒淫残忍,视人民如草芥,南国若落到她手里,根本撑不了几年就没了。”
翎凤垂下了眼睫,没有说话。
“正因为你让燕夜复生,一切才会扭转。至少她还是一个会让南国最后一个正统继承人回国的英明之主,不是吗。”宁笙凝住他的眼睛,如同一个护崽的长姐含着温柔的笑,“时至如今你也一样为南国带来了福祉,若没有你,那小丫头可就跳死了。放眼南国再找一个如她那般天资极高的姑娘可不容易啊。”
翎凤的眼瞳倒映着宁笙真切的神容,内心受到触动。当真如她所言,他并非是南国的灾祸,反倒是福祉?可为何……他所遇见的那些人,却或多或少都因为他而步入不幸。
“有些事即便没有你,命运也会为众生定好结局。而你的出现不过是让那结局来得更汹涌。”
当真是如此吗。
宁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道:“你根本无需自责,非但如此,你更应该享受这一切。毕竟对于这个人世而言,你才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何必去在乎蝼蚁的命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一番蛊惑的言语让翎凤不禁怀疑起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价值观,他怔在那里陷入无尽的困惑。而宁笙已经悄然自他身边走过,带着从容的微笑将他扔在了地牢里。
忽地一片羽袖扬起,地牢的门轰然落下,将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