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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   站在塔的底下仰头去看,它便如一把利刃直插入地,冰冷又坚硬,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这座祭天塔乃南国献灵之地,自《南国明录》上记载,迄今为止已有三个少女被作为祭品,将生命终结在塔上,以祈求神明的宽恕。

      第一个,是南国开国初始,国君与妖魔联姻后为避天罚而牺牲了第一个出生的公主。

      第二个,是天井形成之初,作为镇柱之石被献祭的公主。

      而第三个,是国君为了压制巫咒之术滥用后的恶果,将其产生的禁忌之子归还于恶魔而献上的公主……也正是在往后的南国史录上留下了浓墨一笔的陛圣天女,南国唯一一位继位的女王。

      《南国名录》上载:后妃争宠,滥用咒法,乱民心,危社稷。君畏天罚,以王女祭之。然王女复生,自黄泉归,化而为妖。自此国乱,几近倾覆。

      “要……要上去吗。”翎凤站在石室内,望着眼前盘旋而上的石阶感到呼吸有些凝滞。

      宁笙回过来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说:“你想上去吗。”

      翎凤垂眸不语,身体因为僵硬而挪不动分毫。那是她本该死去的地方,也是她复生的地方,更是他们于茫茫人世中重逢之处。是希望的开始,亦是绝望的开端。

      那时他只是个一心想见心上人的傻瓜,丝毫不知对于人世而言,无论是他的出现还是她的复生,都是人世巨大的灾祸。

      年少妄为,不计后果……造就了不知多少的孽。

      而今山高水远,前路漫漫,往事千年,徒换人间。可命运蜿蜒的方向,风景却总是出奇的相似。

      如今,依然在重蹈覆辙吗。

      “饶过你了。”宁笙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是会有些心疼,“我们这次去的是地下,不在上面。”

      翎凤讶然:“这地方还有地下?”

      “你以为祭天之地就只是一座石头堆起来的烟囱吗。”宁笙嗤笑道。她走向石室的另一端,拧动了墙上的壁台,一片沉重的移动声里缓缓开启了一道门。翎凤上前望了一眼,依旧是令人压抑的盘旋石阶,蜿蜒向未知的深处。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翎凤戒备地问。

      “反正不会是她的尸骨,放心吧。”宁笙取下壁台上的火把,提起裙摆当先走了下去。翎凤略作犹疑,只好也跟着走了下去。

      犹如螺旋的石阶让脚下一步步都显得凝重,曾经也是如此一步一个脚印地攀着石阶向上走。那时的心多么迫切,多么想要见到她,即便深受重伤也毫不在意。如今却由心底感到了一丝抗拒,不知会有何种真相在前方等着他,即便那是他想要的答案,到了面前却让人难以鼓起勇气去面对。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道门前,门上开了一个方形的小窗,并没有设置栏杆,可依旧像一个囚笼。宁笙再次转动墙边的机拓,门缓缓地开启,内里出奇的明亮。

      “看看他是谁。”宁笙笑着说道。

      翎凤往屋内踏进了一步,又回转过身来对宁笙说:“你也进来。”

      宁笙耸了耸肩,不满地埋怨:“你以前可不会如此小心。”

      翎凤瞥了她一眼,回敬道:“如今的你逼得我不得不小心。”

      宁笙嗔怨地飞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进了门,翎凤这才跟在她身后走进门内。一踏进这块地,他就明白了宁笙口中祭天塔并非只是一座石头的原因。

      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力量充溢着这一方寸之地,那股力量仿佛是一条源源不断的河流,在地底的深处静静地流淌。

      是龙脉。

      宁笙曾经居住的小院地底也有这样一条龙脉,如今已在时光流逝下移动了位置,仅存一丝微弱的残余曾让他用来让笙恢复元气。而眼前这条龙脉上则盘着一团巨大的虬根,其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把椅子被缠在当中,树根顺着椅身扎入地底。

      听闻到声响,那团虬根竟活动了起来,如蛇一般交错滑动之后,其中露出了一张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脸来。它失神的眼眸透过石室火把的光亮看清了翎凤的身形,竟渐渐地恢复了光亮,犹如回光返照般神采奕奕。

      “是……你……”它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因为长年未曾发出而干涩无比。

      翎凤皱起眉头仔细地看了它一番,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可记忆中却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那张脸却像见到救世的神明一样,眼泪因为激动而淌出了眼眶。

      翎凤回头望向宁笙,宁笙回以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于是他只好向着那颗头颅抬起手,一团微弱的光流连接起他的手心与那颗头颅,传递着常人无法见的东西。

      “探魂术。”宁笙惊奇地赞叹道,“这可是比读心术还要厉害的术法。你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技能,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宁姐姐若也想让我一探你的心,我乐意奉陪。”翎凤毫无感情地说。

      宁笙讪笑道:“那可别,女人的心怎么能随便看呢。你若一定想看的话那我不妨就告诉你,我的心里装的可都是你啊。”

      翎凤斜了她一眼,不再搭理她。无数的记忆形成了一股旋流汹涌而来,让翎凤逐渐睁圆了眼睛。他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他曾在这个人的登基之日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因为震惊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昭王。”

      那个活在了南国传说里的伟大君主,那个结束了陛圣天女巫咒恶法时代的英雄,那个开创了南国新纪元的先驱……竟然在身死之后的百年里,与树根化成一体囚困于地下,苟延残喘至今。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头质问宁笙。

      “他求我的。”宁笙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有什么话不妨问他本人,反正我说的你也未必信。”

      巨大的冲击让翎凤有些难以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他望着昭王失去人形的身体,望着他因为苟且而枯萎的面庞,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朝气蓬勃、满怀理想,誓要一展宏图的年轻君主。

      “你……”良久他才发出声音,表情仍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那张脸阖上双目,喉间发出艰涩的轻响:“是……我……”他的嗓子因为长久没有发声而几乎损毁,嘶哑得犹如一只破风箱。

      在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以后,翎凤定下心神,并指触向他的喉间。一缕淡淡的光芒随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昭王的喉咙,令他积堵在喉头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声音也顺畅了许多。

      “谢谢……你……”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翎凤的眼神里写满了感激。

      “你怎会变成这样。”翎凤回想起当年他的样子,不禁很是感伤。

      尽管皆言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可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仍然教人难以接受。南国信奉了百年的传奇竟在这般凄冷的炼狱里受着无尽的折磨,多么悲惨又讽刺。

      昭王自树根里动了动,似乎身体感到轻松了一些,让那张如同朽木般的脸得到了一丝舒展。他的身体已与虬根融为了一体,是那些吸取了龙脉之力的虬根在维系着他的命,百年来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南国毁在自己手中的一天。

      “我对不起阿燕……”他开口便说道,“我没能守好她给我的南国……”

      翎凤怔住,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唯有一双眼瞳中流动着焰火似的光,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我苟延残喘的每一日都在想,她究竟是上苍派来拯救南国的福祉,还是魔鬼流于人世的罪孽。”昭王的脸上因为追忆而显露出痛苦,这些话埋在心底长达百年之久,如今终于有了能够诉说的对象,“我时常感觉,我毕生的遭遇完全在她的计划之中。否则何来如此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让一切都发展得那么顺理成章。”

      翎凤不解道:“巧合?”

      昭王吃力地点了点头,树根对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牵动着,犹如无数双手擒住了他,令他不得不面对那些尘封在遥远过去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品尝着其中的怪异与诡谲。

      “那一年我十五岁,阿燕九岁……”

      那一年的南国因后宫巫咒之术的滥用而令民众人心惶惶。人类若能利用邪道轻易地干预生死,行使了唯有神明才有的特权,那么天地之法终将遭到毁灭,整个中原大陆的命局都会因此而崩盘。

      虽然国君颁布了禁咒令,民间不得再使用咒法,可却仍然允许王室子弟研习,甚至是王族后嗣的必修课。祸既从王室出,却仍给王室保留特权,这样的禁咒令有与没有又有何区别。

      昭王年少气壮,屡次上书谏言国君当一视同仁,王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却都遭到了国君的驳斥,因此而颓丧不已。某日他再次垂头丧气地从父亲的书房中走出时,却不期然看到躲藏在廊柱后的妹妹燕夜公主。

      他们并非一母所出,本就没有多少手足之情。更何况谣传中那个因人为施展咒法而出生的孩子正是燕夜公主,由此昭王更是不愿意与她有过多牵扯。他礼节性向妹妹打了招呼便准备离开,这时燕夜却叫住了他:“王兄。”

      他回过头,见她小心翼翼地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方到指数之年的姑娘已开始逐渐展现出几分令人倾倒的美貌,再加上她扑朔迷离的身世,又令那份美貌染上了更多魅惑之色。

      她并没有走上前,与他保持着刚好戒备的距离。那并非出自她的矜持,仅仅是为了让昭王不感到冒犯。

      王宫里没有人喜欢她,但并不妨碍她清澈的眼神落在人身上时,会有一种心神荡漾的舒适。

      “王妹有何事。”昭王问她,声音不自觉地就放轻了下来。

      燕夜望着他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那双深邃的眼瞳也因此而浮动着温柔的流光,她缓缓地开口:“王兄总是劝父王彻底废除咒法,却从未曾言废除以后南国该如何抵御邻国进犯,父王不肯采纳也是情理之中。”

      昭王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年幼的妹妹竟然能有如此见地。他一时竟回答不了,这的确是他一直无法破解的死路。

      “咒法是南国的根基,南国无法在一夜之间变革。”燕夜柔柔地说道,“至少,王兄也该拿得出让人信服的手段,才能令父王真正愿意弃旧迎新,不是吗。”

      昭王感到胸腔里的热血沸腾了起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他,并且相助他的知音。只是没想到,这个知音会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你说的对。”他频频颌首,眼中因为激动而闪着灼灼的光,“我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南国能够效仿天罗国那样不依赖邪门歪道,选拔良将勤于练兵,真正做到靠自己的实力来强国,那今后无论遇到多强大的敌手也不必惧于天罚而畏首畏尾。”

      燕夜向他投来肯定的目光,她微笑道:“天罚在上,邪道难昌。内乱当道,国必自溃。父王若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南国才不会被推到深渊之边而不自知。”

      昭王既感慨又无奈,他望着妹妹无力地说道:“只可惜你一介稚子都明白的道理,父王却只当东风过耳,终日耽于享乐而将社稷之危置于脑后。”

      “那就继续上言啊。”燕夜说道,“若连王兄都放弃了,南国将再无忠言。”

      她的言语仿佛有一股魔力,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昭王的心:“忠言虽逆耳,可耳濡目染也不容小觑。”

      昭王受到了深深的鼓舞,自此他便每日不懈地为革新做着努力,为理想与抱负殚精竭虑,终于让国君忍无可忍。

      最终,他遭到了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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