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54、第五十四章

　　若无其事地说谎，不动声色地算计……她早已能将这一切都做到处之泰然，毫无愧疚。可面对翎凤那句：“只要你说，我都会信。”她说不出半字违心之言。

　　太狡猾了，明明是头脑最简单的家伙，明明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等她一句谎言，她却说不出口。

　　沉默算是什么答案？翎凤猜不透，他本就不擅于猜度，所以他说：“你要是没想好，我就等着，等你说出口为止。”

　　笙终于承认败北，她下了床，缓步朝他走去。苦涩的言语将闷在胸口的情思尽数倾泻而出：“我一点都不想你离开，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用尽了方法让你讨厌我，让你自愿离开我身边。我宁可让自己做恶人，也不愿你继续留在南国。”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触碰着翎凤的脸，触碰着心底美好的梦：“我不想你留下来继续受伤害了，不想你将这一切都算作是自己的错。他们每个人都说南国是因为你才受到灾难，可我知道不是，受到灾难的人是你。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翎凤望着她，喃喃道：“所以你希望我离开？”

　　“离开吧，为什么不？”笙心冷道。

　　“因为你在这……”翎凤黯然地说，“你让我去哪。”

　　好半晌，笙都说不出话来，她望着翎凤困惑又痛楚的眼神，甜蜜与苦楚交织在心底，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翎凤伸出手来抱住她，将她瘦弱的身子拥抱在怀中，喃喃地说道：“你说过我一旦有了目标就会专注到能实现为止。可如今我有了你这个目标，你却要我放弃，让我何去何从。”

　　笙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股极度的渴望涌上了心头。曾经那些令她艳羡不已却只能远远相望的东西，令她无限遐想却深知不可能触及的东西，如今就这么真实地被她拥抱在怀里。她埋首于翎凤温柔的怀中，眼泪因为欢喜而落下。

　　她终于……抓住了梦。

　　“哪儿也别去，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她鼓起勇气说道。

　　“当然好。”耳边传来翎凤开心的声音。他真的很容易满足，一点点的回应就能让他舍弃一切，该多么心如铁石才会狠下心来伤害他？

　　燕夜……你多么残忍才会让他为你去死。

　　下了决心以后，笙也觉得眼前的混沌渐渐地明朗了起来，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继续留在南国，可还有一样东西仍在令她牵挂。

　　“把孩子带上，我们就走吧。”笙对翎凤说，“他终究……我还是有些不忍心。”

　　“好啊。”翎凤没有意见，“若留下遗憾，你也不会安心的。”

　　笙深深地凝望他，感觉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凝聚在那双眼瞳里了。苍天曾给予她的不幸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幸运，让她能遇到这样一个此生不换之人。

　　“孩子一直在宁笙的手上，你先不要出面，让我去探探她的底。”笙冷静地斟酌着，“她对你了解颇深，你贸然出手只怕她早有防备。”

　　翎凤点点头，这种动脑筋的事情不是他的强项。

　　“那我先去了，她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不必担心。”她安抚着翎凤，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安心的笑容。

　　待笙转身去奔赴战场之时，翎凤忽然唤她：“笙。”

　　笙回过头，翎凤便伸手捧起了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落下温柔的吻。笙一下子愣住了，眼里皆是翎凤有些羞涩的表情。他踌躇着说道：“有些事我还没有看开……你可以再等等我吗。”

　　笙眨了眨眼睛，怔怔地开口：“那你能再吻我一下吗。”

　　翎凤抬起眼，通透似火的眼眸里映着笙的容颜，双颊微微地有些红。他含羞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温柔地吻她。

　　这一回是他们真正的相吻，不再是谁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的她。笙缓缓地哭了起来，惹得翎凤手足无措。她扑进他的怀中，呜咽着说：“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你怎么能让我等这么久……”

　　翎凤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在她耳畔说：“对不起，让你等太久……”

　　正相依之时，翎凤忽然有了警觉，果然不多时就见宁笙推门走进来，笑盈盈地望着他们，脸上满是嫉妒：“真甜蜜啊，翎凤。比起你和燕夜在一起，感受肯定不一样吧。”

　　笙的表情阴沉了起来。宁笙却偏要气她，继续说道：“也是，一个太过强势，总要把你困在身边，在你身上夺取她想要的。一个则楚楚可怜，令你心怀柔软难以割舍，让你心甘情愿给她她想要的。换做是我，也会选择那个让我甘心的女子。只不过……”她不怀好意地笑着，“我倒觉得你在那个强势的女人身边要更顺从，更毫无保留。在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身边，倒显得疏远了。”

　　怒火在笙的眼眸中点燃，翎凤揽住她的手收紧了一些，就像将她保护在怀中一样。他凝着宁笙的眼眸里闪动冷冽的光：“住口，宁姐姐。即便是你，我也不会原谅你欺负笙。”

　　宁笙抱着双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颇有些无趣地说道：“确实不一样了，成熟了不少，一点也不好玩。”

　　“你要如何？”翎凤沉声道。

　　宁笙收起了戏谑的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你会明白我为何一定要让你走了。”

　　“不必了。”翎凤断然拒绝，“我现在就可以走，但我要带走她们母子。”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

　　“……”宁笙有些吃瘪，她蹙起秀眉摇了摇头，言语中颇为感慨，“你连性情也变了很多啊。”

　　“你以为过去多少年了。”翎凤回答，“我不会一直都是那个傻乎乎的笨蛋。”

　　笙抬头望着他坚定的脸，心底一阵安心。

　　“那你就不想知道当年燕夜都做了什么，而你的出现究竟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吗。”宁笙微笑着说。

　　翎凤怔住了，那一瞬的表情让笙惊恐地感觉到他在离自己远去。她不安地唤道：“翎凤，你……”

　　动摇显而易见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原本他回到南国，也正是为了寻求这个答案。

　　“想知道就随我来吧。”宁笙回头丢下这句话，便径自走了出去。翎凤下意识就跟上去，却被笙拉住了衣袖。

　　她不安的眼眸里写满了渴求：“我跟着你去。”

　　翎凤却摇了摇头，他轻轻地拿开了她紧攥的手，望着她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眼说道：“我自己去。”

　　为何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能这么冷漠而难以接近，任谁也无法撬开他的心。她若能够读懂他的心就好了，她太想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

　　然而他从不给她这个机会。

　　笙望着他的背影，苍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笼罩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阴影，囚禁着无尽的孤独与落寞，

　　在路过宁笙身边时，翎凤的目光与宁笙相对，如火般的眼瞳中浮动着灼灼的光，映着宁笙的影子仿佛置身在火焰里，残酷地燃烧着。

　　那股敌意是宁笙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属于一只冷酷的妖魔所应有的样子。她自心底里发出感慨：“你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

　　“你也是。”翎凤冷淡地说道。

　　很难形容那种明明熟悉的人站在眼前，却如同陌生人一样隔阂，这种感觉甚至比素不相识之人更教人心中难安。宁笙悠然地走在前面，她的长发披落下来，犹如拥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脚步而晃动，好奇地试探着身后的人影。

　　“你不让她来，是因为你在防备我。”宁笙忽然说。

　　翎凤不置可否，长廊中幽暗的灯火在他的眼底泛着宁静的光，他淡淡地说：“我弄不清你的目的，也不知你想对我做什么，但我直觉一定不是好事。”

　　宁笙失声笑起来，回眸望着他娇嗔道：“真伤心啊，你竟会这样看我。”

　　翎凤凝着她深不可测的眼眸，冷冷地说道：“是宁姐姐你让我明白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你算计我的时候难道就不伤心？”

　　宁笙恍然大悟，弯唇一笑说道：“你是指万箭穿心那件事吗。”丝毫没有愧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残忍，“我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可是被捅了心脏都死不了的怪物。只不过想让你知道痛以后，能心死离开南国，谁想到你居然又为了另一个女人回来了。”

　　她玩味地笑了起来，向他瞥来一个嗔怨的眼神：“男人的心就是靠不住，亏她死得彻底，否则非要气得活过来。”

　　翎凤没有回应，但他脸上的怒气和杀意已毕露无疑。

　　宁笙见状只好收敛了一些，即便是只笨鸟也是妖王玄凤一族，真动了杀心，十个她也要被挫骨扬灰。她只是感到好奇，从以前起她就搞不懂这个明明单纯到犹如一张白纸的少年，他的所思所想却时常让人捉摸不透。

　　“即便她这样对你，在你心里她依然不是个坏女人，对吗。”宁笙叹息道。

　　翎凤的眼底燃着幽火，跨越了无数时空的记忆涌上心头，令他微微阖上了眼，呢喃道：“对……”

　　他从来不认为她是个坏女人，她只是在手里握起了一把锋锐的刀，名字叫作……爱。

　　宁笙悄然叹了一口气，他们在郎朗的月色下离开了天枢阁，穿过了宁静的长街，目的地直指王城。翎凤抬起头遥遥地望着伫立在黑暗中的那座塔，已经离眼前愈来愈近。

　　“故地重游的心情是不是特别难受。”宁笙回过头来，唇边噙着戏谑的笑，“命运就是如此喜爱捉弄人心，你越是不敢来的地方，它就偏要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