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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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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难以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她感到寒意自脚底直涌向头顶,身体也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国君。”白夜在她身边淡淡地说,“一个为了巩固地位残杀忠良,并将她的首级送给政敌以示讨好——这便是当今南国的君主。”
笙睁大了眼睛望着摆在桌上的……绯雪的首级,就连眼泪也在心底凝固了。
“你看她多美啊。”白夜上前,轻轻撩动着她额间的发,感慨地说道,“如果她能接受自己平凡的一生,如任何一个女子那般低头去相夫教子,或许还能一生都享受着南国第一美人的殊荣。”
轻触着冰冷的面容,白夜的眼神露出了难得的温柔,轻声地笑道:“真是可惜,这样的容颜让任何一个男子得到,都会疯狂一辈子的。”
“你杀了她?”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白夜回眸,似乎对笙的质问略微不满,叹气道:“我又不是刽子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要她命的,是王上。”
“可王上已经宽恕了她……”笙痛苦地说,她看着白夜凝来的视线,咽下了内心的苦楚。没有赶尽杀绝,如何能够心安。她竟然也被一时的假象所蒙蔽,以为她能逃过一劫。
“如此不是很好吗。让王上亲自动手,即能除掉眼中钉,又能威慑住道源公一派,于我们而言两全其美。”白夜取出一块白布包住了绯雪的头,重新放进了匣子里,回头对笙说,“别露出这种表情,笙。倘若今日不是绯雪的首级放在我们面前,那就会是你的首级被放在道源公面前,你还不明白吗。”
笙低着头没有说话,白夜负起手来,面色重又凝重:“你一向聪慧,竟也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拉拢绯雪,想以一己之力改朝换代?别天真了。好在你们之间还没有结盟,否则绯雪一事,天枢阁与道源公就将两败俱伤了。”
笙仍然没有说话,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袖,垂着头身体不断在颤抖。白夜发现了她的异常,慌忙跑上去扶住她的身体问:“笙,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惨白,眼神紧盯着身下。白夜蓦然脸色大变,连忙高声喊道:“快叫稳婆!”
她要生了,白夜懊悔不该这样刺激她。无论他得知笙的私心后多么愤怒,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报复她的任性。
菱珠惊惶地握着笙的手,稳婆带着数名侍女一同前来,有序地准备工作,她完全帮不上忙,只能无力地守在笙的身边。她看着笙苍白的脸,流着泪说:“灵女大人,你一定要撑住啊……一定不要有事……”
笙将目光转向她,颤抖的唇翕动着,似有话要讲。菱珠会意过来,上前将耳朵贴在她唇边,闻言感到困惑。但笙的命令容不得她多想,便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将笙手上的印神镯取了下来,塞进了怀中。
稳婆已经准备就绪,一群人围拥上来,立刻将菱珠挤了出去。菱珠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紧握着双手不断祈祷。
撕裂身体般的痛苦让笙汗如雨下,她还未曾经历过与所爱之人亲密的结合,却要直接承受生产的痛苦。那一夜被迫接受妖种的记忆涌上心头,愤恨与屈辱吞没了她全部的意识。
“不行啊。”稳婆嚷了起来,“她完全没有使力,这样下去大的小的都要保不住了。”
菱珠闻言不顾阻拦挤进去,握起笙的手哭道:“灵女大人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死……你不是还想见他一面吗,你不想让他看看这个孩子吗……”
笙看着她的表情痛苦万分,紧咬在口中的布也因为咬破唇而染上了血。她冲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终于压下心头的怨愤,集中精力将腹中的累赘挤出体外。
白夜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却传来侍卫通报,说有人闯入了天枢阁大闹。他心头一惊,该不会又是他吧,便急急下楼前去阻拦。可没料到来者却是左律。
不愧是长年与妖魔交手之人,天枢阁的侍卫竟然没能将他放倒。他持着长剑立在包围圈里,眼神因为怒火而发出凶狠的光。
白夜上前相问:“左公子与我天枢阁素来无恩怨,为何如此刀剑相向。”
左律怒视着白夜,咬着牙一字字道:“把公主的遗体交出来。”
白夜微微蹙起了眉,冷声说:“恕我不知左公子何意。”
左律扬声说道:“公主离开王都以后我便一直跟在她身后,我无能相救让她身死王陵,可我没想到天枢阁如此残忍,竟让她身首异处,死无安息!”
“你如今只是想来取回她的首级?”白夜问道。
左律红着眼,点了点头:“不错,今日我就算命丧于此,也要取回公主的遗体。”
“好。”白夜竟一口答应了下来,令左律大为意外。他对身边的侍从说道,“去把匣子取来,交予左公子。”
侍从依言取来了装有绯雪首级的匣子,交到了左律的手上。左律接过匣子的手颤抖着,在看到绯雪宁静的容颜后内心蓦然崩溃,痛哭了起来。
“左公子。”白夜长叹道,“给你倒是无妨,只不过你如此做法,只怕今后难以与王上交待,更难以与左氏家族交待。”
左律抬起发红的双眼,自哽咽中说道:“我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今后……也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它根本不值得我们为它献上生命。”
白夜静静凝视着他,良久才说道:“如此,便请左公子回吧。”
左律抱紧了怀中的木匣,仿佛那就已经是他生命的全部。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所有人,踉跄走出天枢阁,没入在浓夜里。就如他无数次在夜降之后置身于黑夜一样,只不过这一回,他不再收敛起内心的感情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了。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白夜淡薄的眼神里有些微微的触动:“的确……不值得。”
侍女匆匆来厅前,大喘着气对白夜说道:“国师大人,灵女大人她……她生了。”
笙躺在床上面无人色,仿佛身体已被尽数掏空,没有了丝毫的力气,她呆呆地望着房顶,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菱珠抱着孩子欣喜万分,她挨到笙的身边,掩不住内心的欢喜说道:“灵女大人你看,是个小公子呢。”她笨手笨脚地哄着孩子,惊讶于这孩子自落地起竟丝毫也不见哭闹,“灵女大人,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等他来了,让他见见这个孩子,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仍自欢快地说:“这孩子的父亲那么好看,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迷倒众生的美男子。”
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菱珠,把孩子抱出来。”
菱珠脸色发白,不安地向笙求助:“灵女大人怎么办……”
笙转动着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菱珠不敢相信,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屋外,最后又把视线转回到笙的脸上。笙依然对她点了点头,菱珠这才苦着一张脸,抱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菱珠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上倒了一地的尸首,正惊讶地张开了嘴,忽然喉间一阵剧痛。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孩子的脸上,孩子动了动鼻子嗅着血腥气,吐出粉嫩的小舌将滴落在唇边的血舔了进去。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孩子发出的第一声欢快的笑声……
“这丫头早已叛变,真不知你还留着她作甚。”灵婆甩了匕首上的血,踢开了菱珠倒下的尸首。她抬眼将匕首递给了白夜道,“里面那个也杀了吧,不安分的种子终归是个祸患。”
白夜抱着孩子,眼底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没有去接灵婆的匕首,抱着孩子径自踏进屋内,在灵婆的呵斥声下踢上了门。灵婆受到如此待遇怒气勃然:“哼,我定要去禀报四巫,看你小子还敢不敢造次。”
她转过身,忽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她眯起眼睛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便敲了敲拐杖道:“何人在此?”
一把飞刀代替回答甩了过来,正中了她的眉心。灵婆睁大了眼睛,因为惊讶而扭曲的表情令她那张苍老的脸庞变得格外惊悚。她仰倒在血泊里,鲜血与菱珠尚未干涸的血一齐交融,混合在了一起。
白夜抱着孩子来到笙的床前,她已经因为脱力而虚弱万分,在见到白夜时,翕动的唇缓缓地发出一丝声音:“都……结束……了吗……”
白夜在她床边坐下,将手覆在她的额头将自己的力量输送给她,一面说道:“结束了,笙。你今后要做的,便是活着。”
笙闭上眼睛,白夜的力量宛如一股温暖的水流淌进心头,令她慢慢地恢复了些力气。她睁开眼睛,喃喃地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白夜没有回答,他轻轻地抚摸着笙的脸,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说道:“辛苦你了。”
这一句温存的话语却让笙的眼泪倾然涌了出来,她凄楚地望着白夜,语声因为哽咽而酸涩:“你知道这些年以来,都是什么在支撑着我努力活下来吗……”她嘶哑地说道,“是你……全都是因为你啊。”
白夜的眼眸微微凝住,他收回手,淡漠的眼神里看不出情绪:“你们都是灵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所以……你才是我们生命里的神。”笙咽下泪水,望着他喃喃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因为你而得到救赎,都追随着你的背影长大……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长到与你肩并肩。不论是我,还是朱葵,还是幻……”
“别胡思乱想了,笙。”白夜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是我对不起朱葵和幻,所以我才不想让同样的悲剧发生在你身上。”
泪水静静地流淌着打湿了枕巾,笙艰难地支撑起身子。白夜见状忙放下孩子,伸手去扶住她。她瘦弱的身体握在手中,令人感到心疼。
犹记得当年将她从火刑架上放下来时,她手脚俱断摔倒在他脚边,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就像一只坏掉的人偶。这些年里她默默地坐在轮椅上,羡慕地看着飞来的蝴蝶;时光荏苒,她已能爬在地上挽住木栏缓缓地站起来;光阴如梭,她提着衣裙奔跑在长廊里,追着他欢快地跑来……已不知何时,面前的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在最美的年华里成为他通往理想的基石。
笙轻轻地靠在他怀中,这是第一次,恐怕也将是唯一一次有机会距离他如此之近。她悲哀地触碰着他的肌肤,朦胧的泪眼里映着白夜淡漠的眼神。她缓缓地靠近着他,那只扶在她肩上的手并没有因此而松开,反倒不可觉察地加深了力道。
笙的指尖触碰到了他凉薄的唇,仰起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靠近着,索求着,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眸闪动着格外明亮的光,渐渐地探入了白夜的心……
他猛地推开了笙,按住剧痛的头踉跄后退。不料身体却蓦地一顿,一柄长剑当胸穿了出来。
血顺着剑尖滴落,白夜愕然望着笙,素来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悲痛。那柄剑被抽了出去,白夜摇晃的身体随之倒地,身下一片鲜血横流,污染了他的发。他转动眼眸,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张令他万没有想到的脸。
“朱……葵……”
混着喉中涌上的血腥,他咽下最后一个字后,不甘地停止了呼吸。一片诡谲的轻烟自他身上冒出,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在逐渐消散,身体也逐渐变成了粉,直到烟雾完全散去,他倒下的地方遗留下的唯有一具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