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51、第五十一章

　　天空被血染红，大地尸横遍野。乌鸦停落在被斩断的旌旗上，嘶哑的鸣叫回响在天地之间。这一场战役无人生还，邻国的铁蹄踏过了疆土，将所有誓死卫国的身躯踩在了脚下。

　　他空洞地睁着眼，仿佛要将眼前的天空牢牢地刻进体内最后一缕灵魂中。蚊蝇在眼前不断飞舞，腐败的气息吸引了无数黑鸦围聚。这群鸟禽忽然受到了惊吓，扇动羽翼惊叫散开。

　　一张脸便自上方探了过来，猩红的眼睛挡住了染满血色的天空，却与那天空一样，浓烈得艳丽。

　　“小孩子，想活吗。”一个女人的低笑声传入了耳畔，在他的意识中嗡嗡地响动，“生得这么好看，死了怪可惜的，姐姐可以救你啊。”

　　他张着僵硬的嘴，发不出一丝声音。女人却似能看穿他的思想，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笑道：“什么家国大义，为了自己活着不好吗。”

　　他感到眼角流下了某种温热的液体，视野也逐渐变得模糊。他听到女人无奈的声音幽幽地自耳边传来：“好好好，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一切都好说……”

　　笙自混沌中醒来，胸口闷得无法呼吸，一丝热泪自眼角流下，视野所见恍如隔世。这便是她在那一瞬间自白夜心底所看到的，白夜的往生记忆。

　　他早已不是这世间之人，而是自黄泉归来的亡者。

　　“你总算醒了。”一个声音冷讽道，“四巫原本是想杀了你的，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看来国师大人一死，这孩子也生了，他们也就觉得没必要在你身上浪费精力了。”

　　笙仰起头，神女像威严地伫立在眼前，高大的身躯在仿佛支撑着天地。她缓缓起身，看着眼前抱着孩子逗弄的女子，感觉一丝疑惑：“你为何没死。”

　　朱葵……不，是实，那个只能活在影子里的，幻的妹妹。她转过头来冷笑道：“幻那么多次为你以身涉险，我早就想报复你了。那日在地牢又因为你的愚蠢让他遭遇险境，我便趁机钻入你的影子想捉弄你一下，却没想到……”她深吸了口气，目光遥遥望向棺木红了眼眶，“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就再也回不到哥哥的身边，还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面前……”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转向笙时甚至浮动着杀气。笙冷漠地望着她问：“要杀我吗。”

　　实盯了她好一会，闭上眼睛按下心头的怨恨，喃喃地说：“幻不讨厌你。我若在他灵前做这样的事，他会怨我的。”她将孩子扔还给笙，向她抛下一句话，“你最好珍惜你这条命，好好将这个孩子养大，否则你对于天枢阁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她最后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离开了神女像前。笙抱着怀中的婴孩只觉内心一片冰冷，她低头看着这个婴孩的面容，他紧闭起的双眼令整张脸都显得皱皱巴巴，一颗头还未完全成形，软软地躺在她的臂弯中。两只小手兀自伸着漫无目的地乱抓，碰触着她的脸。

　　真的……好丑。人类的婴孩都这样丑，还是因为他是妖子所以才这般丑？

　　笙对于这个孩子着实没有什么感情，它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和羞辱。

　　不多久便进来几个侍女，她们手中端着一碗通红的汤水上前对笙说道：“灵女大人，小公子该进餐了。”

　　笙望着那碗血意浓艳的液体蹙起了眉，低问道：“什么东西。”

　　“鸡血。”侍女面无表情地回答。

　　“真的？”笙看着她低垂的眼，却忽然发现自己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无论她再怎么凝神，以往那些如滔天骇浪般的思潮都不能再传到她的耳中。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力量竟然随着这孩子的出生而流逝，如今的她，竟恢复成了一个常人？

　　“再换一碗来……”笙感到无所适从，面对这片全新的未知世界，甚至有一些害怕。

　　侍女没有言语，她上前强硬地从笙手中将孩子抱了过去，任凭她因为挣扎而卧倒在地。“住手，不许喂……”笙抬手想要去夺回孩子，侍女毫不留情地推开她扑来的身子，带着孩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神女像。

　　失去了白夜的庇护，笙就如同被抛弃的弃子一般任人欺凌。她匍匐在地，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石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水迹。她回过头来望向身后巍峨的神女像，难忍心中苦楚哽咽道：“这世间当真有神明吗？如果有，为何你们要如此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人世子民的诸多痛苦于你们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游戏，根本无法令你们动容？”

　　几百年来他们坚定不移地信奉着神明的庇佑，时到如今却根本没有见到一丝曙光。

　　“没有神明，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一个清冷的声音在石洞里轻轻回响着。

　　笙转过头，便看到翎凤面色忧郁地望着她，赤色的眼瞳里流动着爱怜的光。他一步步向笙走来，温柔又残酷地说道：“神明根本不会理会人世悲喜，他们只会躲在天上城里装聋作哑，过着自己逍遥的日子。所谓的神明庇佑，也只有到了难以收场之时，他们才会不得已出手干预。”

　　他蹲下来拭去笙脸上的泪水，轻轻地说：“你们所信奉的，就是这样的神。”

　　倘若是别人说出这番言论，笙一定会嗤之以鼻。可这些话却从翎凤的口中说出，从这个自上古时代就与神明齐名的玄凤一族口中道出，真实得令人绝望。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笙呜咽着，泣不成声，“没有了信仰，我们又该如何去寻找依靠。”

　　翎凤捧起她的脸，凝住她朦胧的泪眼道：“别管别人……你还有我。”

　　笙的眼泪倾泻而下，她埋进翎凤的怀中哭泣着，因为心有依靠而感到踏实。她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南国，什么大音灵女，那些加诸在她肩头的责任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束缚。曾经为了还恩于白夜，她才强迫自己去忍耐，如今白夜已死，她已了无牵挂。

　　“走吧。”在翎凤的搀扶下，笙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如此的畅快。

　　“去哪里。”她问。

　　“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翎凤回答。

　　笙甜蜜地笑了起来，可她发现翎凤回头望着那座神女像，眼神因为飘渺而有些遥远。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跟着回过头去。

　　已在此地伫立了百年的神女像身披着洁白的布帛，天井投下的光芒盛在她手中的石盘，犹如一场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尽管她的面容隐藏在白帛之下，然而她肃立的身姿却散发着慈悲与悲悯，宛如一个普度众生的天女……

　　莫名的悲哀与不安再一次涌上笙的心头，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翎凤，他已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黯然无光。他什么也没说，一如往常那般将自己的心封闭在深处。

　　“我们要怎么出去，这里是最容易受伏击的地方，所以我才会被关在这里。”笙强打起精神，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翎凤依然秉持着他一贯的作风，毫无畏惧地说道：“神挡杀神，人挡杀人。”他一旦下了决定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这一次他无所顾忌，牵着他心爱的女孩前往自由的出口。

　　石门开启的那一刻，笙紧张到了极点，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各种残酷的陷阱。而翎凤已经吃了两次亏，自然明白了先发制人的道理。他低声对笙说道：“你先留在这里。”

　　在笙点头的那一瞬间，他掠身而出，一记龙吟啸起横扫了山头。再周全的陷阱也无法在开启之前就抵挡住凤凰之火，月下顷刻杳无声息，翎凤走出石门确认了安全，便慌忙转头向笙伸出手：“走吧。”

　　他话音未落，赤瞳便猛然收缩，僵在了原地。从石门后爬出了无数细如发丝的东西缠住了笙的身体，一双妖娆的手缓缓自她身后而出，抚上了她的脸颊。

　　“就是你吗。”一个低低的笑声随着手臂而出，响在笙的耳际，“那个以我的名字来命名的……小丫头。”

　　以你的名字……笙转过眼望向身侧，在看到那人的脸时顿然如被扼住了呼吸。女人猩红的眼眸饶有兴味地盯着她，那笑容，那口吻……毫无疑问就是白夜垂死之前所见到的那个女子。

　　而面对着她们的翎凤也同样因为惊讶而睁圆了眼睛，他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幽穴中蛰伏而出的女人，喃喃地发出声音：“怎么……是你，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