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8、第四十八章

　　这一夜月色沉沉，正是妖魔出没的大好时机。绯雪尽管有些疲乏，但仍旧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月影投在地上，犹如一个个无声的引路人，在将他们带向前方未知的黑暗里。

　　巡视了半宿也未见有何异动，赤羽团众人停下稍作休憩。绯雪喝了几口水擦去唇边的水渍，微微地喘着气。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未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这令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在左律一再的劝诫下，绯雪只好答应暂且在原地多休息片刻，留下一名队友照料。绯雪望着躲藏在云雾后的明月，问身边的同僚道：“那日我为何会被天枢阁所救，你可知缘由？”

　　同僚回答说：“听说好像是道公子及时去了天枢阁，跪着请求国师相救的。”

　　绯雪感到惊讶，同僚的话语透出感慨之意：“他贵为道源公的孙子，却如此不顾颜面屈膝去求自己家族的政敌，因此还被道源公狠狠地责罚了一顿。想来正因为此，他才没有再来赤羽团吧。”

　　这番话让绯雪一阵错愕，自她死里逃生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道圆。她本以为他定是因为内疚才不敢来见她，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殿下。”同僚叹了口气说，“看来道公子的确是对殿下一往情深，大伙儿都感觉很吃惊……”

　　冰凉的风拂动着绯雪的发丝，她喃喃的话语散在凉风里，感叹中深藏着一丝柔软：“等明日，我便去看他吧。”

　　同僚看着她的神色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公主殿下也会这样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待嫁的少女一样。”

　　绯雪蓦然红了脸，嗔怒道：“回你的岗位去，再敢出言不逊当心我军法伺候。”

　　同僚挠了挠头面露微笑，起身准备去牵绯雪的马。忽然袭来一阵风，一只利爪赫然洞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甩了起来。血如雨般洒下，将视野染得一片通红。

　　绯雪睁圆了眼睛，一声欺喊：“金峰——”

　　一个怪异的身影站立在月光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硬，利爪上的血随着他的每一个步伐滴落在地上，犹如一朵朵晕染在纸上的红梅。它转过双目，通红的眼睛盯住了绯雪。

　　绯雪持起长矛慌忙起身，与它拉开了距离，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那只怪物朝她伸出手，忽然起速冲了过来，面对绯雪的长矛，它不闪不避，敞开胸膛正中矛尖。那双发着血光的眼睛里仿佛只有绯雪，一心只想要靠近她，想要触碰她，想要撕裂她……

　　赤羽团众人听闻绯雪的悲喊很快赶了过来，众人一齐持刃进攻，令怪物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喊，血流满地。可他们都感到奇怪，这只妖魔与以往不同，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般在包围圈里横冲直撞，任凭自己伤痕累累。它嘶吼着，挥舞自己可怕的利爪，却因漫无目标而毫无所获，单方面地挨打着。

　　绯雪站在人群后看着，眼下似乎根本就无需她出手，仅凭众人之力便可以剿杀它。可为什么……她的心底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愈发地感到沉重。

　　那怪物因为重创而匍匐在地上，众人眼看时机将至，一起举起兵刃欲要砍向它的头。却不料它忽地一跃而起将所有人横扫在地，冲着绯雪陡然加快了速度，张开大口直扑而来。

　　“公主殿下！”众人惊声齐呼。绯雪持起长矛刺入了怪物的肩头，它毫不为所动，一把拔出长矛甩到了一边，探出利爪抓住了绯雪的肩头，将她摁在了地上。绯雪抬脚便踹向它身体的要害，令它的身体猛地一抖，借此机会她翻滚而出，起身便去拾起长矛。

　　然而怪物立刻回身捞住了她，将她横甩了出去。绯雪在一阵撞击中感到身体顷刻间麻木，肚腹也紧跟着一阵剧痛。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危险的身躯再次扑来，她举手一挡，将长矛横在了怪物的牙齿间，令它无法继续撕咬。

　　怪物紧紧地摁着她，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瞪着绯雪，宛如有一股剧烈的感情即要喷涌而出。绯雪情急之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光横闪而过，瞬间就割断了妖物的咽喉。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绯雪的身上，泪也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绯雪的脸上。她怔愕地看着那双凝视她的眼睛，滚落的泪珠模糊了它的眼，令它喉间艰涩吐出的字语也嘶哑得难以成声：“绯……雪……绯……”

　　熟悉的声音因痛苦而变了调，绯雪只感觉头脑蓦地空了，她睁圆了眼睛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再也无法动弹。怪物的身躯压在了她的身上，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物，而倒在耳畔的头颅却已逐渐停止了呼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赤羽团众人都还没来得及追赶上来。当他们赶上前发现绯雪被压在妖魔身下无法动弹时，以为她伤势严峻，急忙上前一齐要搬动尸首。绯雪却艰涩地发出了声音：“别动……他……”

　　她抬起沾满了鲜血的手，缓缓地将他拥抱在怀里，望着明月的眼眸泪珠滚滚而下，浸湿了脸庞。

　　一场轰动震惊了朝野，绯雪公主失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令朝野上下都是一片哗然。她跪在金銮大殿上，面对年逾古稀的道源公，垂着头不发一言。

　　“你……你不愿嫁给圆儿，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道源公痛失爱孙，几次都要晕倒，仰头大叹道，“是老夫看错了人，才会害得我圆儿死不瞑目啊……”

　　三朝元老悲恸的哭喊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有戚戚，国君命人安抚了道源公，面色沉重地对绯雪叱问道：“公主，你为何要谋害道氏公子，还不速速招来！”

　　绯雪垂着头，缓缓地吐道：“他变成了妖魔，我击杀了他……”

　　“放肆！”国君拍案而起，“道源公于你有知遇之恩，你恩将仇报不说，如今竟还当着他的面强词狡辩，辱没道氏家族的声誉，你该当何罪？”

　　绯雪没有再说话了，再多说一个字都已毫无用处。没有人会相信人类真的可以变成妖魔，就连赤羽团的同僚都感到难以置信。他们扳过尸首细细查看，就看到道圆的身体已完全异变，唯有半张脸还能依稀分辨出是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然而在昏暗的月色下又如何能够看清。

　　绯雪公主百口莫辩，默然接受了被打入天牢的结局。

　　那期间国君不断收到赤羽团众将的请求，一律都将其推拒，并放言道：“谁若敢为公主求情，一律做同罪处之！”

　　烛火下昭王留下的密书发着黯淡的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双目里满是阴狠。

　　阴暗的牢狱让这个隆冬格外的难熬，绯雪却似毫无知觉般倚靠在墙角。她透过头顶的窗棂，失神般望着夜空中的月，眼前不断地出现道圆流泪的眼睛。

　　我不想辱没了你的名声，不想今后被人议论，说绯雪公主嫁了个窝囊废……

　　因为是你，因为是这个南国最独一无二的你……

　　他跪在国师面前求他救你，为此还被道源公狠狠地责罚了一番……

　　闭上眼睛，泪珠便跟着落了下来，胸口涌上的苦涩令她难以呼吸。狱卒前来说道：“左将和大音灵女前来探视，公主要见吗。”

　　绯雪深深喘了口气，擦了眼泪说：“我要见大音灵女。”

　　笙来到牢房里的时候，绯雪已经面对着她正襟危坐。她的面上十分平静，眸中却隐隐闪动着光：“你一早就知道这件事吗。”她径直便问。

　　笙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最初知道，后面……”

　　“你为何不阻止他，你不是大音灵女吗，心系苍生不该是你的职责？”绯雪终于忍不住怒火咆哮了起来。

　　笙咬着唇，说：“没人能劝住他，于他而言，唯有如此你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绯雪通红的眼眶盈满了泪花，她扭过头胡乱地擦掉，强忍住哽咽说：“那你现在来做什么，来看我有多狼狈吗。”

　　笙摇了摇头，说：“我仍然想要与你结盟。”

　　绯雪闭上眼睛，感到十分可笑，她看向笙，仿佛在看一个笨蛋：“我已是将死之人，就不要与我开玩笑了。灵女大人居然有这种癖好吗。”

　　笙沉静下来，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将自己深藏在衣袍下的身体露了出来。绯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臃肿的身体与硕大的肚皮，怔愕得说不出话来。

　　“别人都羡慕你要什么有什么，也羡慕我小小年纪便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笙平静地说道，“可唯有你我，都心知自己不过是权势的傀儡。也只有你我，都不想再成为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绯雪摇了摇说道：“没有这样的事，根本就没有……”

　　“装聋作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公主殿下。”笙又一次说，“如今道圆因你而死，道源公还会再相助你吗。”

　　“这都是我罪有应得。”绯雪沉声道。

　　“可这本非你所愿，你只是成了别人利用的一把刀。”笙看着她说，“你就甘心让自己被人利用，背负着污名去黄泉面对父母吗。”

　　绯雪怔住了，她沉默了良久，才喃喃地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打破僵局的唯一方法只有求变，公主殿下。”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道，“我想让你，登上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