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6、第四十六章

　　白夜得知笙将绯雪送到了水坛后脸色就变了，他匆忙赶往水坛，拦住了笙：“你想做什么。”

　　笙面无表情地说：“天枢阁的名誉不能因为国师大人的私怨而毁，既然答应了救人，那便应该守诺。”

　　“这是私怨吗。”白夜压着怒气，瞪视着笙，“她是整个天枢阁的敌人，是道源公遏制天枢阁最大的盾牌。”

　　“的确如此。”笙颌首道，“可正因为此，绯雪更不能死。”

　　“何意。”白夜问。

　　“因为王上不肯废除禁咒令，所以南国不能没有绯雪，唯有她才能为南国争取一丝安宁。”

　　白夜冷冷地笑了起来，看着笙的眼睛道：“你怎知她死了以后，王上就不会迫于压力废除禁咒令？这正是对天枢阁有利的机会。”

　　“那道源公呢。”笙问，“他不可能退让。”

　　“这由不得他选。”

　　笙静静地注视着白夜，心道原来他也有紧张的时候。“难道道源公会选一个令王上厌恶之人做自己的王牌吗。”笙一字字道，“绯雪只是他的一柄矛，却绝不是他的王牌。她若死了，于你没有半点好处，还会让你精心谋划的一切增添更多无谓的阻碍。”

　　这是一个死局。绯雪若死，天枢阁看似占了上风，让道源公处于被动。然以国君素来信奉的牵制政策，他定然会开始极力地压制天枢阁，毕竟绯雪一死他已无后顾之忧。可绯雪不死，她依然会是挡在天枢阁面前的一块盾牌。

　　除非……她能卸去赤羽团主将的身份，顺利地与道圆完婚。

　　白夜在权衡着利弊，沉吟道：“可她如今的伤势恐怕已救不活了。”

　　“我能。”笙回答，“我也不是白白在天枢阁生活了这么多年，一两个禁术还是知道的。”

　　白夜皱起了眉头：“干预生死是连神明也不可碰触的禁区。”

　　“人类相救人类，也算干预生死吗。”笙反口问。

　　白夜的眉心蹙得更紧，始终不肯退让：“那就让别人去做。你生产在即，我不会让你去冒险。”

　　“可天枢阁除了你我，还有谁有这个能力使用换离之法？”笙问道，言语间有些讥讽，“国师大人是要亲身上阵吗？”

　　这句话让白夜的脸色沉了下来，笙笑道：“男女有别，这才是属于人类的禁区。”

　　白夜没有再阻拦，绯雪的生死利弊仍然令他犹豫，然而却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考虑。在笙进入了水坛之时，白夜忽然说道：“或许……在朱葵发疯以后，我就该放弃你了。”

　　笙怔了一怔，回头望着白夜沉冷的目光，说道：“你不舍得的。”

　　绯雪已被放置在水坛中央的神坛上，她检查了她的伤口，难以相信究竟是怎样的创伤令她的身体完全被穿出了一个洞，那种痛苦几乎无法想象。

　　可她还是坚强地维持着一口气，这完全仰赖于伤口封闭的一层膜。这层不知为何物的膜发着浅浅的光，封锁了她身体的每一处变化，令她的身体维持着那一瞬间的状态，濒临死亡，却又在死亡的边缘戛然而止。

　　不是说干预生死会遭遇天罚吗，他不还是冒着天罚的危险救了她。

　　笙有一丝嫉妒，也因此感到释怀。她轻轻地抚摸着绯雪失去血色的脸庞，水光浮动在她的脸上，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精致又端丽。

　　苍天仿佛把所有的恩惠都给了她，非凡的容貌，显赫的出身，超常的力量……这样的人注定一生不凡，怎能如此轻易地就断在这青春年华。

　　“更衣。”她站起身，说道。

　　翎凤的术法维持不了太久，他已经在尽量地避免碰触禁区，那么接下来的就交给她吧。

　　白衣童女上前来除去了绯雪身上的衣物，也同样换下了笙的衣服。她们无声地退到水坛边上，各自持着法器围绕在水坛边上。法器一齐启动，整个水坛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法阵，蔚蓝的水光逐渐升起，锁住坛中一切生灵之魂。

　　笙的头开始发晕，换离之法是借助锁魂阵让两个魂灵进行融合交换，身处在阵中的生灵不论力量的强弱都会融合成一体，继而重新划分，以达到平衡。

　　白夜当然不会让笙做这样的牺牲，他让笙戴上了一套缚灵环，尽可能地减少笙力量的流失。他只要绯雪暂时活着，但并不希望她一直活着。

　　这是他的退让，笙也就没有拒绝。

　　笙缓缓地贴近绯雪的身体，让两人的肌肤尽可能地接触，彼此交换着灵力与感知。魂灵的抽离冲破了护身的光膜，鲜血立刻倾涌而出，绯雪的痛苦顺着交换的力量渐渐地传递了过来。笙眉心皱起，强忍住痛楚，她将双手覆在绯雪的双手上，与她十指交叉相握，用自己的力量重新稳住她的伤势。

　　她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救她，只能够尽力。

　　你可是南国所有女子的骄傲，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断送大好的人生。不该死的人却要死，不该活的人却仍在苟活。

　　幽幽的蓝火在水面上燃烧，将这个水坛都吞没在一片蔚色的光芒里。绯雪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意识却仍然没有苏醒的趋势，笙不禁有些慌乱。魂火已经开始燃烧了，再继续下去她们两个人都将彼此完全地融合，失去真正的自我。

　　“灵女大人，已经不能继续了。”白衣童女出言提醒。

　　笙无法，狠了狠心摘下了缚灵环，捧起绯雪的脸庞覆上了她的唇。万灵之根源在于心脏，而口鼻是直接能够联结心脏供能的出口。

　　“停。”一声怒喝，白衣童女齐齐收了法器，水坛上的光顿时消失，只余下一丝未烬的火焰，仍在幽幽地燃烧着。

　　笙透过火焰看到白夜阴冷的脸，他斥道：“她若已是个死灵，你也要跟着死吗。”

　　笙叹了口气，前功尽弃令她气馁不已。白衣童女上前为她披上衣物，正待搀扶她起身时，绯雪忽然猛呛了一口，仿佛胸口堵塞的气终于被冲开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她仍然没有苏醒，但脸上已恢复了一些血色。

　　笙喜出望外，就连身边的白衣童女们脸上都闪过一丝动容的神色。唯有白夜远远地看着，眉头紧蹙着漠然离开了水坛。

　　绯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天枢阁里醒来，她分明已经受了致命的伤，如今却仍然活着。望着自己虚浮无力的双手，她不止一次地确认着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公主殿下，灵女大人请公主殿下前去品茶。”侍女来到她跟前低眉说道。

　　绯雪抬起眼看着她，冷漠地点了点头。

　　笙早已经在屋内等候她了，她披了一件厚衣，身旁还放着一只火炉。宽大的衣袍将她纤弱的身体尽数包裹在了里面，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

　　见到绯雪，她主动地对她打了招呼，似乎十分的欢喜。

　　绯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样子，内心不禁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在笙的面前坐下，两人之间摆着一张四方小桌，桌上两杯清茶。

　　笙让侍女们尽数退下，伸出瘦弱的手将茶推到绯雪跟前，说道：“粗茶而已，殿下可不要嫌弃。”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控制自己，绯雪仍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厚重的衣袍，温暖的火炉，这些本不该是与大音灵女相关联的东西，如今都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听闻……是灵女大人救了我。”绯雪开口道。

　　笙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清甜，看上去就像个纯洁无垢的少女，丝毫也没有作为大音灵女的神秘与威严：“身为大音灵女自然要心系苍生，怎能见死不救。何况殿下乃南国的支柱，若没有了殿下……”

　　“灵女大人。”绯雪喝止了她，正色道，“王上才是南国的支柱，绯雪万万担不起。”

　　笙耸了耸肩，似乎是在对自己的失言感到抱歉，继而说道：“今日小寒，天气严凉。殿下大病初愈，不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绯雪看着面前冒着蒸腾热气的茶水，并没有伸手，只是望着笙问道：“不知灵女大人召见有何要事。”

　　“召见可不敢当。”笙笑道，将手缩进了衣袍里，对着绯雪一阵欢喜的笑。

　　绯雪实在被她的目光看得别扭，别开了视线淡淡地问：“灵女大人有何事，不妨直说吧。”

　　笙的热情受到了冷遇，不免有些遗憾。她静了静，忽然开口道：“我喜欢他。”她看着绯雪错愕的表情，又说，“我知道你也喜欢他。”

　　绯雪完全摸不着头脑，说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她微微蹙起了眉道，“你是大音灵女，不可以有私情。”

　　“是啊。”笙坦荡地承认，“所以我都敢说出来，你为何不敢？”

　　绯雪怔住了，目光有些闪烁：“人类与妖魔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会有结果。”

　　“啊~~你明明知道我在说谁。”笙乐了。

　　绯雪脸上浮起一丝愠怒，笙却接着说道：“你跟妖魔势不两立，跟天枢阁也势不两立，跟我……大概也势不两立。你每天都有这么多敌人，难道不累吗。”

　　“灵女大人救我，该不会就是为了挖苦我的吧。”绯雪微怒道。

　　笙赶忙摇摇头，表示自己毫无恶意。她垂下眼眸，望着面前袅袅升起的白烟，平静地说道：“如今南国形式严峻，妖魔肆虐，各方却都有自己的算盘。我想这其中唯一一个不受干扰，一心只为南国着想的，就只有公主殿下了。”

　　绯雪望着她，似乎在思索她此言的用意：“为南国鞠躬尽瘁是绯雪的职责，当不起如此大的殊荣。”

　　笙摇了摇头，温柔地笑着：“当得起，这是我身为大音灵女对你的褒奖。”

　　绯雪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好说：“……谢灵女大人赞誉。”

　　她着实不知这个身负着南国最高信仰象征之盛名，深居在天枢阁最严密保护圈里的女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唯一知晓的只是她与一只妖魔纠缠不清，令天枢阁几次遭遇劫难。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被废掉，并且在一度消失之后，又重新恢复了身份。

　　“灵女大人，绯雪乃一介粗人不懂弯绕。诸事还请灵女大人直言相告。”绯雪沉下心来，漠然地说。

　　笙似乎也觉得寒暄到此也差不多了，她在衣袍下搓了搓手，仍然感觉有些冷。大致思索了一下才抬起头看着绯雪，说：“我想与公主殿下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