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5、第四十五章

　　道圆被呛得咳了起来，咳得满面通红。绯雪想着要不要上前为他顺顺气，又觉得此举是否不太妥当，犹豫着也就没有出手。除了与赤羽团的部将们一起执行任务，她并没有多少机会与男子单独相处。

　　道圆缓了好大一口气才停下来，面对着绯雪的注视，他通红着脸，嚅嗫道：“都……都喜欢。”

　　绯雪叹了口气道：“你无须如此。”

　　“我必须如此。”道圆的口吻硬朗了起来，让绯雪感到惊讶。他低着头，喃喃地说道，“无论这门婚事成不成，我都不想……辱没了你的名声。我不想被人议论，绯雪公主嫁的是个窝囊废……”

　　“没有人会如此说你……”

　　“因为那是你。”道圆打断了她，“因为是这个南国，最独一无二的你……”

　　绯雪一下子失去了言语，她从未收到过男子如此直白的情意，一时竟有些心乱。在她人生的十七年里，男子于她唯有身份的隔阂。只有那只不受凡尘束缚的妖异让她感受到了一点男女间的情愫。可即便如此也注定了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梦，人妖相隔更无可能。

　　因此在面对一个真实又有无限可能的男子亲口直白对她道出情思，让绯雪不禁有些慌了神，内心竟产生了退缩之意。从未在战场上逃离的绯雪公主，竟然在情场上想要落荒而逃。

　　她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好好保重身体。”

　　没等道圆回应，她就已经走出了内堂。道圆看着她窈窕的身影穿过了花厅，消失在长廊的转角，感到一阵灰心。他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下子说这些话才会将她吓跑了……

　　该不是被讨厌了吧，道圆懊恼地想。

　　夜幕沉沉，绯雪骑在马上望向漆黑的夜，心底却仍没从白日里的惊慌中缓过来。幸好道圆没有来，否则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一如往常地对待他。

　　就在她舒一口气的时候，听到身边人唤道：“道公子，你来了。”

　　绯雪身子蓦地一僵，转过头来与道圆四目相对。两人都下意识尴尬地移开了视线，道圆心下焦急，绯雪却心慌意乱。莫名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让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

　　“咳……公主殿下。”左律率先打破沉默，以眼神试探。绯雪急忙收拾好心绪，拉起马缰说：“出发。”

　　弦月如钩，霜染大地，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聚集在南国的妖魔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在白日都曾出现袭击民居。绯雪作为南国暗夜的守卫，肩负着沉重的压力。

　　此刻起就不再是儿女情长的时间，生与死不过游离在刹那。火把的光在静夜里摇动，冷寂的长街唯有马蹄声轻轻地响动。绯雪的目光在漆夜里来回，忽觉身下骏马不安地停住了脚步，她迅速地与道圆交换了目光。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们总算是有了一点默契。道圆取出烟火飞射入空，绯雪已蓄势待发。

　　被烟火的光芒惊吓的妖魔自巷中窜了出来，暴露在了冷月下。它的身躯并不庞大，但身后却有一根如长鞭般的尾钩在月下摇摆，坚硬的甲壳反射着月光，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威慑。

　　“小心它的尾钩，用□□。”绯雪断然下令。霎时强劲的弩箭直穿了空气，钉入妖魔满身壳甲的身躯。此等□□比起普通的弩更注重猛力，力求能一击毙命，因此换箭的时长成了最大的缺点。

　　妖物受创后怒气勃发，满身坚硬的壳甲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它忍着痛到处乱窜，速度快到令人应接不暇。长长的尾钩横扫而来，顿时刺穿了绯雪座下的马颈，将骏马直甩而出。绯雪一蹬马背翻身躲过，取出炭粉撒向妖物的双目。妖物失去了视觉，攻势锐减，赤羽团众人便一齐上前攻其要害。

　　道圆提刀上前砍向妖物的前肢，却冷不丁被乱甩的尾钩扫到，撞飞了出去。他憋着胸中一口气勉强站起身，视线却开始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朦胧，怎么也看不清楚。耳边只听得谁人一声大喊：“道公子！”

　　绯雪闻声回眸，就见道圆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而妖物已经冲着他嘶吼跑去。绯雪急奔上前，甩出勾绳挂住了屋檐腾飞而去，在到得妖物近前时掷出长矛，顿时洞穿了妖物的门面。

　　“快走！”她冲道圆喊道，耳畔忽听一阵空气的裂响，霎时传来血肉的撕裂声，在静夜里无比的毛骨悚然。

　　既然从未相处过，又如何断定会不幸福……绯雪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身后刺穿而出的尾钩，血色掩盖了钩上森冷的寒光。下一刻她的身体就飞了出去，随之而出的鲜血洒了一地，染红了月。

　　“公主殿下！”众人惊呼。道圆直甩着头，视线终于清明，抬眼便看到绯雪倒在血泊里，惊诧的眼瞳中映着他的身影。

　　绯雪……冰冷贯穿了道圆的身体：“绯雪——！”

　　一阵火光自妖物身体蓦地燃起，凄厉的悲鸣声响彻在冰凉的夜里，令灌入领口的风愈发冻入骨髓。没人知道这只妖魔为何会突然自燃，他们纷纷转向绯雪倒下的方向疾跑而去，怔愕的脸上满是难以遏制的悲痛。

　　道圆发狂般地叫着绯雪的名字，想要去拥抱她僵硬颤抖的身体，触手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快救人，快救人啊！”身边的话语声嘈杂地响着，道圆却似全然听不清楚了，他看着满手的血，脑海中一个念头。他赫然爬起身就朝血夜里跑去，将身后无数的呼唤声都抛在脑后。

　　他知道有谁可以救她，那个人一定可以救她——他一口气跑到了天枢阁，见到满脸的诧异白夜，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国师，求求你救救绯雪，她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

　　白夜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透不出丝毫的情绪，他淡淡地说：“生死有命，我等凡人又如何能够干预。”

　　道圆满是泪水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不停摇晃他的衣袖恳求：“不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名册也好，我的命也好，全部都给你——只求你救救绯雪！”

　　白夜冰冷的目中映着道圆崩溃绝望的脸，片刻之后才叹了口气道：“我会派人去救她，愿道公子言而有信。”

　　道圆得到这句话如获大赦，连声催促：“那你现在就派人，现在就派人，她等不起了！”

　　白夜眉心微蹙，转身召来白衣童子道：“去接公主入阁。”

　　赤羽团众人在最快的时间内为绯雪包扎了伤口，可血仍然狂涌不止，将素白的布顷刻就染得通红。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没救了，身体直接被洞穿出了一个小碗般的伤口，肚腹巨损，除非是神明下凡没人能够救她。

　　这时却有数名白衣童子披夜赶来，他们就如暗夜里的鬼魅匆匆出现了众人的面前，不由分说便放下担架去抬绯雪的身体。左律大惊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天枢阁。”当先一名童子简短地答道，“不想她死就让开。”

　　毫无起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感情，森冷的目光转向左律，令他震在了那里。

　　天枢阁？……天枢阁为何会来救绯雪？当他从怔愕中回过神来时，白衣童子们已经带着绯雪没入了黑夜里。

　　月华如霜，寒风入骨。无人注意到远处有一团火焰在静静地看着他们，凉风中伸出的手虚握着惨白的月光，在他手中犹如一团凝聚起的萤火，缓缓地流动着。

　　笙被一片杂乱的思绪惊醒过来，她走出房门来到长廊，便看到几名白衣童子抬着浑身是血的绯雪匆匆走向后面的阁楼。她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正想要跟上去时，白夜叫住了她：“笙，这与你无关。”

　　笙回头看向白夜，诧然问：“她命在旦夕，你为何还如此淡然。你不是答应了道圆要救她吗？”

　　白夜淡淡地说道：“他是不会答应我的要求的，既然他注定要失信，我又何必守信。”

　　笙睁圆了眼睛，道：“你若不想救她又何必要欺骗，还装模作样地将她接到天枢阁？”

　　“因为我要确认她死。”白夜望着绯雪被送往的方向，话语里满是冰凉的漠然，“她毕竟生来便异于常人，如若不能亲眼确认她死，如何能够让我心安。”

　　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唇颤抖着说道：“你还算是人吗……”

　　面前的这个男人仿佛根本没有了心，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的残酷洒上新鲜的血液。笙脸色发白，心知再与他争辩下去毫无意义，她毅然回身向绯雪被送去的方向走去。

　　白夜冷眼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敌人的留情，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你何时才能明白，笙。”

　　一踏进阁楼就看到绯雪被扔在了地上奄奄一息，白衣童子静守在她身边，就像一个个无常恶鬼，等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笙忍无可忍，上前喝令道：“将她送到水坛去。”

　　白衣童子抬眼纷纷转向她，不发一语。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绝望。当先一人幽幽开口：“这是国师大人的命令。”

　　“他的命令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我的命令。”笙沉声说，“天枢阁到底是国师的天枢阁，还是大音灵女的天枢阁？”

　　白衣童子们相互交换了眼神，似乎都在犹豫。笙怒喝道：“谁敢抗命就统统处死，看你们的国师大人会不会出面饶恕你们！”

　　天枢阁人人都知大音灵女就是个傀儡，可奈何国师大人始终对她偏爱有加，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大音灵女的确还是天枢阁的首领。

　　在沉默了片刻后，当先那名白衣童子便指挥其余人等道：“谨遵灵女大人之命，送去水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