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4、第四十四章

　　经过长廊的时候，侍从前来相报：“国师大人，道氏公子又来了。”

　　白夜并未意外，叮嘱了侍女送笙回房休息，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负手而去。

　　笙推开侍女悄悄跟了上去。为何道圆会来找白夜，似乎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了，怎会这样？

　　她躲在内堂里，凝神听着外面传来的话语。道圆虚弱而不稳的气息在他的声音里毫无隐藏，他恳求白夜道：“国师，近来我感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白夜冷淡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道公子，我已警告过你不可贪急，如今这是你咎由自取，我又有何办法。”

　　“你一定有的对不对？”道圆急迫地央求，“求求你替我想想办法吧，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为你做到。”

　　白夜似乎在考虑，在道圆痛苦的乞求下，他终于缓缓地说道：“听闻道源公手下有一批誓死效忠之人，我想要这些人的名册，不知道公子可否为我取得？”

　　道圆愣住了。

　　“你要我背叛我爷爷？”他喃喃地说，身体如脱力一般伏在了桌子上，摇着头痛苦地咬住嘴唇，“我不会的……即便是为了绯雪，我也不会出卖我的家人……”

　　“道公子如此忠孝，令我等天枢阁卑劣之徒深感自愧。既是如此，想必道公子也不屑于与我等再生牵连，那就请回吧。”白夜淡淡地说道。

　　道圆睁圆了眼睛，心中已然明了那第一瓶药就是个饵，这个卑劣小人要的就是他忍受不了折磨后任他摆布。

　　“你太小看我了，国师……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自己出卖良心。”道圆凄惨地笑了起来，他用尽气力支撑起身体，在白夜冷淡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天枢阁。

　　笙自内堂现身而出，不可置信地瞪着白夜：“你在做什么，你在拿他做试验？”

　　白夜对她的尾随感到一丝不悦，面对笙的怒火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是他自己来央求我，我好心帮了他一次，总不能次次都这么慷慨相助吧。”

　　“他可是道源公的嫡孙，道家未来的继承人。你拿他下手，就是在与道源公公然宣战。”笙压抑着怒气低喝道，“你不是说在计划尚未成熟之前，你不会做危险之事吗。难道如此就不危险？”

　　白夜皱起眉头转过身来，看着笙道：“笙，我真不知你把自己放在何处。道源公是我们的敌人，为敌人留后，就是断自己的路。难道你连这一点都不懂？”

　　“他救过我。”笙终于吐出，“他明知我的身份却还是救了我一命。如若当时他将我交予道源公，我早已没命站在你面前了。”

　　两人的目光在激烈的怒火中僵持着，白夜面沉如水，冰冷地说：“你还有脸提。他救你，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笙当即便想冲出天枢阁去寻道圆，白夜一把制住她，怒气已浮在面上：“你去了又能如何？不是你想对谁好，他就一定会接受你的好意。况且他还未病入膏肓，只要他不继续服用那药，终有一日还能恢复如常。”

　　笙冷静了下来，盯住白夜的眼睛恳切地问：“你说真的吗。”

　　白夜的脸色阴明不定，冷冷地说：“那得看他自己了。能劝住一个想死之人的，唯有他自己。”

　　夜凉入骨，道圆抱着快要裂开的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在无人的街上。直到自己失去力气，他才靠着墙颓然地坐在了地上，低喘许久神智才渐渐清明。

　　“你为何要做这种傻事。”他又出现在了面前。

　　“不是告诉你，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道圆不耐道，“你何必管我。”

　　“既然不是朋友，那你管我想管谁。”翎凤回敬。

　　“你……”道圆气到想笑，睁开眼睛抬起头来，望着这个令他望尘莫及的家伙，内心五味杂陈，“你看着挺好的一只妖，怎么怼人的功夫这么厉害呢，谁教你的。”

　　翎凤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下很是难受，他垂下眼眸轻声说：“如果我能救你，但让你放弃绯雪，你可愿意？”

　　道圆沉默了下来，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可你无法替我过这一生……”他将头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的明月。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夜绯雪仰望明月的身影，喃喃地说道，“身为凡人的我是一辈子都没机会与她在一起的，如今至少还能稍微留在她身边几日。哪怕只是几日……对我而言都是幸福。”

　　“可我听说你们订了婚了。”翎凤不解。

　　想不到这只妖魔消息还挺灵通，道圆苦笑了起来，黯然地说：“我知道以她的脾性是不会妥协的，即便当真迫于压力妥协了……她也会就此沦为行尸走肉，那不是我喜欢的她。若让她变成那副样子的话，我会内疚一辈子，还不如放手呢。”

　　“既然都是放手，早放手与晚放手，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道圆露出了笑容，“晚一点放手，我就能多一点幸福的时间。一点痛苦便能换来一点幸福，这交换当然值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那种喜悦令他憔悴的脸仿佛也充满了神采。

　　翎凤不知道该怎么劝，似乎无论怎么劝也都无济于事。道圆却不想再谈论自己，换了话题问：“你呢，来来去去这么久，就没再去找她？”

　　翎凤幽幽道：“去过，又被挡着了。”

　　道圆哈哈地笑了起来，就连痛苦也似有所纾解：“你也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翎凤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冷静下来后算了算时日，她可能快要生产了，如今再去找她恐怕不合时宜。”

　　天枢阁定会尽全力保护她，他再去捣乱，只怕会适得其反。

　　道圆闻言不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至少你的希望近在眼前，耐心一点吧，错不了。”

　　“那你呢。”翎凤再问。

　　道圆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他支起身体重新站起来，向翎凤挥了挥手表示告别，孤身走入黑夜中。

　　没有人能劝住一个想死之人，唯有他自己。

　　那之后的好几日，道圆都没出现在赤羽团。绯雪得到了他病重的消息，寻思不去探病的话，似乎有点不近人情。再怎么说，他是道源公的孙子，是她的部将，也是她的……未婚夫。

　　还是头一次不是为了见道源公而来到道府，绯雪感到有些别扭。她提了些手礼去往道圆居住的院落，远远地就看见他略显单薄的身体举着一把不太相称的大刀，吃力地横劈竖砍着。他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冷汗涔涔，拄着刀的手都在颤抖。然而他还是不泄气，继续提刀练武。

　　如此拼命的模样，倒让绯雪对这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有了新的认识。

　　也有人喜欢你，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

　　绯雪叹了口气，出声道：“生了病就好好养病，逞什么能。”

　　道圆闻声停下，转过身来看到绯雪一时有些怔懵，擦了擦眼睛才确定不是幻觉，内心又是狂喜又是难堪：“公主殿下……让殿下见笑了，我去换件衣服来。”

　　他慌忙跑回屋内，脸颊上的绯红清晰可见。不多久他就匆匆而出，呼吸仍然急促，紧张无措地请绯雪进了内堂。

　　绯雪是第一次来到道府的内室，她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遍屋内景况，原以为一个世家子弟屋内即便不是书香四溢，也应当清雅怡人。然而道圆的房间当真就是简单……

　　书桌上没有君子竹，却插着一朵红梅。不见文房四宝，唯有一只砚台一支笔。墙上也未见什么名豪巨作，倒挂着几幅不知是哪位文人肆意勾勒的，看不出名堂的画。唯有一幅画卷与众不同，它被精心装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纸上用墨色写意地晕染出一轮明亮的月，月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显然是一个女子身影。

　　绯雪望着那幅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道圆发现她正专注地盯着那幅画看，慌忙出声请她坐下。绯雪回过头来问他：“全都是你画的？”

　　道圆羞赧地点了点头：“随意之作，难登大雅。”

　　绯雪有些感慨，指着墙上那些画道：“为何只有这幅能看出内容，其余都不知所云。”

　　道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就是个闲人，内心无定，百无聊赖，所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这个呢。”绯雪指着那幅画，问。

　　道圆看着画上的女子，目光有些柔软，喃喃地说：“唯有这个，是我内心最清楚的一刻。”

　　绯雪望着他的眼神，心底漫起一丝酸涩……这世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可笑，喜欢与被喜欢总是交错相行。能够遇见一个心心相印之人，才是命运所给予的最美的幸事。

　　她没有再深谈，将手礼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道圆与她相对而坐，有一段时间两人都相顾无言。道圆为了打破尴尬说道：“劳烦公主殿下特地前来看我，实在担不起。”

　　绯雪说道：“你是我的部将，又是道公的孙子，我理当来探望。”

　　只是部将啊……道圆感到失落，他局促地捏着双手，好半晌才鼓起勇气说：“我……我会让我爷爷去恳请王上……让他收回成命。”

　　绯雪看着他，淡淡地说：“你为何一定要加入赤羽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道圆一时没能明白，讷讷地问：“什么样。”

　　绯雪吐了口气，说：“至少不会如此勉强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不。”道圆矢口否认，“我喜欢的……我喜欢这样。”

　　“是喜欢这样，还是喜欢我？”绯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