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3、第四十三章

　　笙独坐在神女像前，身心并未受到丝毫的宁静。她呆呆地望着被蒙住脸面的神女像，不知他此刻究竟是死是活。

　　倘若这世上当真有神明，她是否可以乞求神明庇佑一只妖魔的命？这个想法闪过脑际，连笙自己都笑了起来。

　　手心静静地躺着一枚血红的彩石，摩挲在指尖宛如一团美丽的火苗。她想起为了得到这颗彩石他出手相助时的样子，想起她趁他喝醉强吻他时他的表情，也想起他们流浪天涯，在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享受过的宁静……

　　为什么一定要煞风景地提到别的女人，笙懊恼不已。明明是高兴的，因他为自己而来内心欢喜，又为何非要强求他心里不能有别的女子。

　　就因为他实在太优秀，内心不安才会滋生的占有欲，让她与那些俗世凡人一样荒唐可笑。

　　笙扶着石像站起身，如今她已无法自如地行动，硕大的肚皮压迫着她的身体，这也是白夜不再担心她会独自逃跑的原因。要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等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若还活着，她一定要去找他道一声歉。不论他原不原谅，最后再去见他一面。

　　“看来我们都没有这个运气能够得到他……”笙苦笑着，沿着石像走向背后的祠堂。那块无字灵牌无声地散发着诡谲的光，堂前的棺木遭到破坏，已经换了新的棺盖。

　　笙有些好奇地走进去，一个念头忽然涌上脑海。明明只是一具空棺，即便里面曾有东西也已被翎凤取走，白夜何必还要做这些表面功夫，对一座已逝百年的衣冠冢如此上心。

　　这世间当真有什么东西能令他这般奉若神明吗。

　　笙双手扣在棺盖下，发觉棺盖并不重，就连她也能够独力开启。倘若当真是为了祭奠，为何这棺盖会如此之轻，简直就像是为了方便开启似的。

　　笙察觉到异样，便打开了棺盖。她吃力地将棺盖拖到地上，踩着它摸进了棺椁中，探手在棺底一阵摸索，果然在角落找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轻轻地转动机拓，棺底竟缓缓开启了一道门。探首去看，门下石阶蜿蜒，两壁灯火摇曳。笙深吸了口气，抬首向外张望了一眼，直觉自己发现了白夜的秘密。

　　她按住内心的惊惶，沿着石阶缓缓而下。不知这地底究竟挖了多深，亦或者是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漫长，她摸着冰冷的石墙踱步而下，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弯道，终于来到一扇铁门前。

　　笙取下门前的壁灯细细地察看，铁门拴了锁，锁体并不陈旧，显然在最近仍然被人开启过。只是不知为何锁体会有些松动，似乎摇一摇便能扯下来。

　　是翎凤前来天枢阁大闹造成的吗，似乎也不像。但想来白夜近日忙于天枢阁的重建，必定没有顾及到这里。她伸手摇动铁锁，果然就如她所料的，轻易便打开了。

　　吱呀的铁器摩擦声在寂静无声的地底显得尤为骇人，笙壮起胆子走进去，借着幽幽的灯火，依稀看到眼前有数间牢笼并列两旁。她知道天枢阁里有一座地牢，但从未亲眼见过，难道就是这里？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住，笙垂下视线细细去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条红色的管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面上，交错并行连接起两侧的牢笼。

　　这到底是什么。

　　笙俯身凝神去看，一股腥臭的气息愈来愈近，逐渐自上方靠了过来。她察觉到异常，身体顿然僵住，不敢抬头去看。瞬间的屏息让空气都跟着凝滞，就在上方传来响动时，笙自袖中滑出了一把细如长针的法器，猛地刺入了妖魔的下颚。

　　一声令人发麻的嘶鸣传遍了整个石牢，两侧逐渐有数双猩红的眼睛被惊醒，自黑暗里隐现了出来。它们嘶吼着冲撞着牢门，一双双饥渴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猎物，撞得脑袋头破血流。

　　出逃的那只妖魔狰狞着想要扑向笙，身体却早已被复杂的管道缠住，行动难以自如。便在这时一双手蓦地自身后抱住了笙，将她迅速拉离了石牢。

　　笙回头一看：“幻？”

　　幻面色沉郁，推着笙急急说道：“灵女大人快走，这里有我。”

　　就在他说话时，身后的怪物已逐渐挣脱了管子重获自由，它张着腥臭的大口扑咬过来，被幻的双刀一举切破了门面。笙知道这种狭窄的地方不利于幻的行动，只好留下一句：“你小心！”便转身沿着石阶攀登而上。

　　臃肿的身形实在是太吃力了，可笙不敢停留，万一幻摆脱了妖魔追上来，她便会成为幻的绊脚石。就在她咬牙登阶的时候一只手搀住了她，白夜抱着她的身躯一路往前，片刻不停地将她带出了密道。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转动机拓，门缓缓地阖上，笙愕然回头，已看到幻撑着石阶赶了过来，而他身后仍紧追着那只逃出的妖魔。白夜自袖中取出一只粉球扔进了门的缝隙，随之而去的是一只残酷的火折。

　　待石门阖闭，一声闷响立刻自脚下延伸下去，震得地面都一阵颤动。

　　白夜冷漠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吐了口气说道：“居然逃了一只出来，是我大意了。”

　　笙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马上就要出来了……”

　　“他出不来了。”白夜回眸，冰冷的视线落在笙的身上，“锁已被撞坏，即便你没有下去，它迟早也会冲上来。总要有一个人牵制住这些怪物，否则局面将无法控制。”

　　“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要牺牲他了，是不是？”笙难以平复呼吸，眼前不断闪现的是幻抬起头看着石门阖起，那双满是错愕与绝望的眼神。

　　白夜没有回答，只是说：“比起幻，你对我更重要。我不会为了他而让你陷入危险。”

　　笙的眼眶发红，瞪着白夜的眼神里露出了恨，她咬着牙一字字说：“对你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别说的好像你有多么在乎我。我们在你的眼里，全都是弃之如敝履的工具吗？这些年来你所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能让你一个又一个地抛弃？”

　　有多少次笙强迫自己接受白夜的想法，或许他真的是为了理想，或许他真的想过今后给她留下的出路。可到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全都是谎言。只要他们失去了价值，便一个都不会被留下。

　　白夜没有驳斥她的指责，他只是弯下身想要扶笙起来，被笙愤怒地甩开了。

　　“今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会让人将幻的尸首找到，好生安葬的。”

　　“你是怕我将你饲养妖魔的事情败露出去，才假意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吗。”笙怒喝道。

　　白夜冷凝着她许久，直起身来的影子压在笙的面前，宛如一座山。“你知道我为何要饲养它们？”

　　“你在为今后如何控制它们做试验。”笙讥讽地说道。

　　白夜并不否认，他转过身面对着神女像，目光仰望着神女像手中举起的托盘，缓缓地说：“南国的天井并非虚空而出，它由众多术士联合撑起，自然要与地面有一处联结。而神女像便是联结天井的唯一一座基石。这一百年来都由神女像在支撑着天井，可她只是一块石头，她的能量来源从何而来，你真的想不到吗。”

　　笙回想到地底连接妖魔的红色长管，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涌上了脑海：“你在妖魔之血……为天井提供能量？”

　　“不错，在我的计划尚未成熟之前，我不会贸然做危险之事。”白夜收回视线，转向了笙，“换句话而言，如今南国的安宁是靠着我才维持的。”

　　好半晌，笙都说不出话来。她的呼吸因为恐惧而颤抖着，许久才发出声音：“可它们……都曾经是人类吧。”

　　白夜的眼眸中流动着漠然的光：“死在绯雪手里，与死在天枢阁并无两样。死在这里，尚还能为南国做出贡献。”

　　她难以反驳，可在情感上却始终接受不了。到底是怎样的心肠才能做出这一切毫无人道的事来，又是怎样的心智才能不让自己在夜半时分，因为那些怨鬼的哭泣而惊醒。

　　笙看透不了这个男人，他始终藏身在迷雾里，既真实又虚幻，道着满腔正气的抱负，又做着残忍至极的事。

　　她神思恍惚地被白夜带离了神女像，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看向幻葬身的地方。高大的神女像屹立在天井之下，托着南国的希望，载着南国的血肉。

　　已过了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