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2、第四十二章

　　绯雪本以为经过那般刺激之后，道圆就此不会再来赤羽团。可没想到第二日他便若无其事地归队了，非但如此，神色自如得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绯雪望着他来去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她拉起马缰，向着茫茫的黑夜扬声喝道：“出发。”

　　不知是否是错觉，道圆慢慢地有些不一样。他在十分努力地改变自己，尽力让自己能跟上队伍的脚步，更加小心地不拖绯雪的后腿。绯雪惊诧于他的改变，每当视线朝他淡然瞥过时，总能看到他回以明朗的微笑。

　　毫无芥蒂。

　　如此过了几日，在一次休憩时分，绯雪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身处人群中心的道圆。经过几日的相处，大家已渐渐地开始接纳这个自来熟的纨绔子弟。他从不曾因自己显赫的出身而让人感到隔阂，随和与幽默的性情更是能为队友们带来真正的舒心与愉悦。

　　绯雪接过左律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便听到左律说：“道公子人缘很好呢。”

　　绯雪沉声道：“散漫军心可不是件好事。”

　　左律对她的严苛早已习惯，无奈笑了笑转移话题：“他近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些不一样了。”

　　绯雪停下喝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着道圆，道：“哪里不同。”

　　“他不再专注于公主殿下了。”左律回答。

　　绯雪怔了怔，终于明白了笼罩在心底的疑惑究竟是什么。是啊，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旁若无人，一心一意只看着她了。是因为那一夜的打击让他产生了退缩之意吗，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再回到赤羽团。

　　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在绯雪心头，她将水壶还给左律，斟酌再三后起身朝道圆走去。

　　尚在嬉闹的众人一见到主将前来都纷纷地闭了嘴，然而绯雪只是在道圆身前停下，一双冷淡的眼眸在月下波光流动。

　　“道圆。”她轻启双唇，唤出了这个名字。

　　道圆因为惊讶而呆住，内心一阵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走来，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众人见此情形都十分知趣，各自找了借口跑了。

　　道圆连忙正了正坐姿，他仰望绯雪的目光深如星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刻入灵魂中一样。绯雪本想提醒他注意一点分寸，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又改成了：“你……若身体不适就早与我说，免得拖累了大家。”

　　道圆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跳顿如擂鼓，支吾成声道：“谢……谢殿下关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绯雪不再多言，她转身回到骏马边，跨上马背对众人说道：“出发吧。”

　　月明星稀，宁静的夜里暗藏危机。绯雪谨慎地扫过眼前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她的目光时而会与道圆碰触，经过几日的磨合，两人终于有了一点默契。隐隐地，绯雪似乎听到一声急促的喘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踩上马背高高跃了起来。

　　一头猛兽自暗巷里直扑向了骏马，嘶鸣骤响打破了寂夜。道圆未等绯雪下令便抽出烟筒拔掉火线，莹绿色的冷光直射入夜空，无声地绽放。

　　那头妖物体格不大，然而一身甲壳在冷月下发出森冷的寒光。绯雪以矛试探，矛尖击在硬壳上擦出火花，果真无法伤害它丝毫。可细目一看那身甲壳却并非一体，有数道壳节间隔，宛如一只巨大的昆虫。

　　“攻击它的壳节！”绯雪立刻拉出缠于腰间的铁丝绕上了妖物的脖颈。可没想到它裸露在硬壳之外的躯体仍然坚硬，绯雪一招未杀，转瞬便陷入了被动。

　　赤羽团众人持械对着妖物细软的壳节进攻，妖物吃痛不断反击，身体的剧烈摇晃让骑在它背上的绯雪难以站稳身形。眼看战况胶着，道圆手提长刀自众人身后提气奔来，在同伴的掩护下他一脚登上妖物的肢体，借力飞身冲着铁丝绞紧的位置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力借力，力推力，铁丝终于勒进了妖物的脖子，霎时一片鲜血狂喷而出。绯雪因为后冲力而掉了下去，道圆则因正面中了妖魔一击而被打飞，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呼吸都在那一刹凝滞，喉间血气狂涌，让道圆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

　　绯雪的伤不重，常年战斗早已练就了她一身筋骨，倒是这个富家子弟的伤势令她很是担忧。她顾不得自己连忙赶往道圆身边，朝他伸出手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道圆在翻腾中逐渐找回了呼吸，然而身体却似失去了感觉一样麻木。他模模糊糊地看着俯身而来的绯雪，心头因喜悦而忘却了痛苦。他抬起失去知觉的手，缓缓握住了绯雪的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能。”

　　他终于可以帮到她了，他终于不再是个拖后腿的废物……如此便足矣。

　　众人皆对道圆超常的表现惊叹万分，休整时都围在他身边议论纷纷，调笑他一直以来竟这般深藏不露，让人很是嫉妒。

　　绯雪仍旧独自坐在路边，姣好的面容上秀眉紧蹙：“这太奇怪了。”

　　一旁的左律闻言一愣，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绯雪望着道圆，沉吟道：“一个人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这难道还不奇怪？”

　　左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道圆，想了想说道：“也许道公子当真身怀绝技，只是从不轻易示人罢了。”

　　绯雪摇摇头，断然否认了这个猜测：“我与他虽照面不多，但也知他的根底，他绝不是能做到这样的人。”她回头叮嘱左律，“你替我多注意一下他，看他是否有异常。无论如何他都是道源公的孙子，若在赤羽团出了事，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起散出的武器。左律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感到心头沉重，如此冷静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这样的女子……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有资格与她比肩。

　　应付了队友们的关怀后，道圆悄悄地躲进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他自怀中摸出那个瓶子来，望着它有些出神。月光下白瓷泛着清冷的光泽，流动着神秘莫测的气息，犹如一个恶魔散发着诱惑的魅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其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道公子生病了吗。”一个声音冷不丁地自耳边响起，吓了道圆一跳。他回过头，便看到左律正带着好奇的目光望着他。

　　这个男人本是绯雪的副将，如今因为他的出现而失去了职位。可他并没有对他显露过敌意，反倒处处关照着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令道圆一直心存感激。

　　“哦……没有，是我爷爷给我的，说是能强身健体。”道圆镇定下来，冲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还没用，因为觉得一个人独享有些对不住兄弟们。”

　　左律闻言体贴地说道：“道公爱孙之意乃人之常情，何况灵药大多难求，就这么分了确实有些辜负了道公的心意。大家反正都是粗人，一点伤痛无足挂齿，道公子就不必心怀内疚了。”

　　这个人也太善解人意了吧……道圆惊叹地望着他，深受感动。明明都是将生死放在刀尖上的亡命徒，左律在私下里却仍是那般温和谦逊，彬彬有礼，令人难以想象他出剑时是那般冷酷又利落，绝无半分差错。

　　绯雪的身边还有这样的男人，道圆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今夜公子及时相助，殿下才能安然脱身，殿下也对公子另眼相看。”左律道，“如今公子负伤在身，切记还是身体要紧，如此殿下才能更加安心。”

　　道圆明白他话中所指，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真正融进赤羽团的，但他反正也不是很在乎，便对左律道：“谢左公子关心，我会的。”

　　左律微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他转身正欲离去，道圆忽地叫住了他：“左律。”

　　左律回过头来：“在。”

　　“你真是个好人啊……”道圆望着他，由衷地说。

　　左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定了定神后变得严肃起来：“你我皆为公主殿下的臣，今后也当相互扶持，相互信任，如此才能为殿下竖起一道坚实的保护墙。即便今后殿下会离开赤羽团……”他的头低垂了下去，声音也跟着轻了许多，“公子与殿下仍然会因这份羁绊而缔结一生的幸福。”

　　道圆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并不感到愤怒，也不曾有过嫉妒。她如此优秀，怎会没有人爱慕，只是她实在太难以高攀，才会误打误撞让他捡了便宜。

　　看来竞争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目送左律离开以后，道圆舒了口气，下定决心自瓶中倒了一小把药丸，尽数都吞了下去。

　　月色如水，清冷怡人，他的心底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稍作歇息之后他撑起身站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因为胆怯而生起的、徒劳的惶然。他挺起了胸膛，向着绯雪走去。

　　——他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