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41、第四十一章

　　白夜正在查看修缮阁楼的账目，忽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当即吐了出来，将手中的账本染出触目惊心的红。

　　“国师大人！”身旁众人皆惊惶赶来，扶住白夜站立不稳的身体。

　　放出的灵鬼……竟一个都没有了？白夜捂住口，指间仍在涌出的鲜血业已来不及去在意，他连忙扬声喝令道：“天枢阁紧急应敌，所有能够战斗之人都出来应战！”

　　众人皆面如土色，从未见过一向沉稳的国师如此慌乱，急忙前去通知各弟子应战。凝重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天枢阁。

　　不愧是妖之卷王者一族的凤凰，当真什么都阻挡不了他。诛心之计能用一次，却已用不了第二次，是否应当再去请四巫出面？可上回四巫全部负伤也未能得手，只怕这一回不会再插手管这闲事。

　　他是为了笙而来……白夜摇晃着站起身，对身边服侍的弟子说：“你派人去，请灵女大人……”

　　正说话间，已有侍从上前来报：“国师大人，有个人来请见国师大人。”

　　这么快？白夜一惊，却又立刻否定了猜测，他不会如此规矩地前来自报家门。

　　果然那侍从说了下去：“属下认得那人是道氏公子。”

　　“道氏公子？”白夜讶然，就是那个与妖魔一同闯入天枢阁的小鬼，道源公的孙子，他来做什么。

　　“找个理由拒了吧，不见。”白夜冷声说。

　　“可是……”侍卫为难道，“他说若见不到国师大人，今夜就不走了。”

　　白夜扶着头感到烦不胜烦，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了计较：“叫他进来吧，前厅候客。”

　　“是。”侍卫领命下去。

　　倘若这小鬼与他有所交情，或许还能当个人质。

　　白夜见到道圆的时候，道圆坐在厅堂里，因为紧张而神色恍惚。他听到声响回过神，看见白夜，便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男人就是爷爷想要除之后快的对手，可看上去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凶恶，那副俊逸的脸庞上挂着平和的笑容，倒显得温文尔雅，平易近人。

　　又一个优秀的男人……他何时才能像他们一样令人瞻仰，或许就能够自信地站在她的身边了吧。

　　“不知道公子连夜前来天枢阁，究竟有何要事。”白夜在他面前坐下，为他斟了一盏茶，淡淡地笑着问。

　　厅堂因为受损而显得略有不堪，但这个男人坐在这里，却自有一股风平浪静的从容，让人逐渐忘却了眼前这片残骸。道圆捏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张了张口艰难地吐道：“我想请国师……教我术法。”

　　空气一瞬凝滞，却也只是瞬息的僵硬，白夜露出略显为难的微笑说道：“如道公子所见，天枢阁遭受重创，如今无暇分身与道公共谋大事。若道公有何指示，还望公子直言相告。”

　　“不是我爷爷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道圆坚定了信念，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天枢阁拥有南国数百年来积累的不传之秘，定有办法能让人短时内突破自我限制，造就新的传奇。”

　　白夜微微地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礼节性的微笑仍挂在脸上，摇了摇头说：“道公子想必是误会了，这世间何处都没有这样的灵物。每个人在出生时便已定好了各自的天赋，除了后期刻苦地努力之外，难以改变。”

　　“可我知南国数百年来都有传闻，每一个南国子民的血液里都流淌着特别的力量，只不过在漫漫岁月里被诸多规则所压制，不得施展而已。可这并不代表时至今日这种力量就已完全消失，这一点想必国师应当比我更加清楚才是。”

　　凝着道圆的眼睛，白夜微微凝住了笑容。看来这个小鬼是有备而来，可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道公子所言，白夜自然有所听闻。可如你所见，南国的子民皆为肉、体凡胎，即便有几个天赋高于常人的存在，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难以成量。”白夜缓缓说道，“道公子所求，请恕天枢阁能力有限难以做到，还请道公子谅解。夜深危险，请回吧。”

　　逐客令已下，眼见白夜起身便要走，道圆再也顾不了，径自脱口而出：“你别忘了我是来过天枢阁的！”

　　白夜的脚步顿了下来。

　　“在那块石头里，神女像的前面，你做的事和你说的话，别以为就无人知晓。”道圆的口气硬朗了起来。

　　白夜回过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阴冷，他细神凝视道圆，似乎在判断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假。而道圆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站起身来压低了声音说：“倘若我将这件事说出去，天枢阁后果如何，就不消我多说了吧。”

　　白夜的脸色终于有所触动，他的笑容渐渐散去，冰冷的气息与先前的温雅判若两人。他忽地又笑了笑，说：“道公子莫非没有想过，或许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说与任何人听。”

　　道圆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与他平日里的懒散也一样判若两人：“我既然有胆量孤身前来天枢阁，自然也留了后手。倘若今夜我没能安然回府，那么明日我爷爷就会带着王令踏平你天枢阁，就看国师你愿不愿意信了。”

　　白夜禁不住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长久以来他一心应对着与道源公的较量，从未将这个纨绔子弟放在眼中。如今却毫无防备地被这只小狐狸给咬了一口，倒令他很是意外。

　　权衡了利弊，白夜做出了决定：“道公子，你也知如今在禁咒令的法规下，天枢阁不过是一个致力于聚集南国精锐术士的地方，旨在切磋法力，别无他图。如你所愿的灵物，天枢阁确实没有。”

　　道圆闻言不禁动了怒火，但听白夜又说了下去：“我是不知道公子缘何会误会我的行为，但这里倒是有一个能令道公子稍显满意的东西。”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药瓶，拿到了道圆面前：“此药乃天枢阁几位术士多年研究而成，虽不能令人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但强身健体还是略有效果的。还请公子笑纳。”

　　道圆看着这只来历不明的白瓷药瓶，一时又有些犹豫，盯着白夜问：“这不是毒药吧。”

　　白夜温文笑道：“道公子这般聪慧，身后又有道公扶持，我小小的天枢阁招惹不起。”他甚至贴心地为他想出了主意，“再不济，公子可先行找人试验，确定无误后再服用。”

　　道圆冷声哼道：“这等卑劣的手段，也只有你天枢阁才会做。”

　　他接过药瓶，紧张得几乎要握不住那光滑的瓷面。他没想到那番半真半假的话真能唬住白夜，一时还有些难以相信。临走之际，白夜在身后意味深长地说道：“道公子，一切有为法，皆由天定。切莫贪急，才能长久不衰。”

　　什么狗屁……听不懂。道圆没好气地想，给都给了，还让他别用不成？

　　道圆收好药瓶毅然向着黑夜走去，前方却忽然闪现出一个火一样影子，挡住了他的路。

　　“道圆。”翎凤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去天枢阁干什么。”

　　道圆看着他的脸，想起平日里若是如此，他定然十分感动。可如今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与你无关。”他冷漠地说道。

　　“可是……”翎凤盯着他收入怀中的物什，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却又无措地停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你还有良心，不会仗着自己厉害就欺负我。”道圆按住怀中的东西，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翎凤，我很高兴今生能认识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他吸了口气，将冷风灌进肚子里：“只是我们之间的友谊，到此为止就结束吧。”

　　冰冷的字词扔在冷夜里，让翎凤僵在了原地。他喃喃地说：“我又……做错了什么。”

　　又？

　　真是好笑啊，他这么难以高攀的存在，怎么会一直在犯错呢。

　　“你没有错，错的是命。”道圆凄惨地说，“我也想要……改变自己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