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9、第三十九章

　　仰望的目光瞥见身旁走来一个人影，绯雪转目望去，是道圆。

　　他对绯雪的失神显然已心知肚明，走到她面前很是无措，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道：“我……我刚刚听说了这件事，现在王上召我……”

　　绯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仅是这样的目光就让道圆感到如芒在背。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加入赤羽团的，是吗。”绯雪淡淡问。

　　“不是。”道圆慌忙解释，“真的不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爷爷有这样的打算。”

　　“是啊。”绯雪点点头，言语满是凄冷，“道公一向决策精明，从不会做那般出格之事。只有我们这些愚人才会妄言，却不知自己早已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绯雪……”道圆不知该如何开口。

　　绯雪眸色一凛：“你还不是我的丈夫，竟敢直呼本公主名讳。”

　　“对、对不起。”汗水浸湿了衣物，道圆只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他宁可没有这道圣旨，宁可一辈子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也不愿如此让她痛苦，如此令她厌恶。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绯雪深吸了口气，平静的语调下不知压抑着多少波澜。她瞥眼看着道圆，一字字说，“你还不够格做我绯雪的男人。”

　　留下这句话，她再一次冷漠地自他身边而过，从不会回头。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可亲耳听闻这句话，道圆仍然感到由心底升起的凉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夜里的风仍然冰如骨髓，赤羽团遭遇一只小妖，绯雪前去猎杀，却意外地被小妖的利爪抓伤了手臂。她随意坐在路边，舀了一勺清水慢慢地淋着伤口。血与水交融着划过手臂，再顺着石缝没入了地下，她呆呆地看着，连水勺里早已干涸都未曾察觉。

　　“公主殿下今日心神不宁，不如回府中休息吧。”左律拿来伤药细心地为绯雪包扎，忍不住说。

　　“小伤，无妨。”绯雪按着出血的伤口，月色照着白麻泛出惨白的色泽，微风轻轻地浮动她的额发，淌过她冰冷的心。

　　“左律。”她唤道。

　　“在。”左律应道。

　　绯雪抬眼望着他，缓缓地说：“你比我年长两岁，如今可有家室。”

　　左律有些讶异，挠了挠头有些羞赧，回答道：“尚未有家室，但有个未婚的妻子。”

　　“你喜欢她吗。”绯雪凝着他。

　　左律忙活着手中的事，微微笑着说：“总共也只见过两次，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绯雪感到一阵伤感，说道：“即使如此，为何还要答应。”

　　对此左律只是露出了一丝苦笑，对绯雪说：“世家子弟不都是如此吗，为了家族的利益而联姻，轮不上小辈说话。”

　　“可那是你自己一生的幸福啊……”绯雪说。

　　眼前的这个男人非但智勇双全，在平日更是个温柔和善之人。不论哪家的姑娘得此良夫，必是一生所幸。可为何，他自己却无法对自己的婚姻拥有选择权。

　　“既然没有相处过，又如何就能断定一定会不幸福。”左律抬起眼望住绯雪，目中宁静而平和，“其实大家都有听闻王上要为公主遴选驸马，虽然赤羽团将失去主将令大家都无所适从，可这也是迟早的事。王令不可违，也许公主殿下可以尝试一下……过另一种人生。”

　　“另一种人生？”绯雪失声笑道，“丢弃自我，相夫教子。在遇到危险之时只能自己抱着孩子，让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挡在面前去送死……这就是另一种人生？”

　　左律垂下眼眸，喃喃道：“殿下息怒，是职下失言了。”

　　风呼呼地自巷中来往，发出空洞而冷彻的回响。绯雪吸了口气，黯淡地说：“不怪你，是我不好，迁怒你了。”她站起身来，望着明月呢喃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左律还想说些什么，踌躇片刻最终放弃了：“我们不会离开太远，殿下兀自小心。”

　　望着赤羽团所持的火把逐渐消失了光芒，绯雪沉浸在冰冷的黑夜里，不知还有何处可以去。她摘下发辫里的羽毛，定定地望着它，神思惘然。

　　自由究竟是什么，是否就如你一般驰聘于天地，无人能够相阻？可即便是这样的你，为何也会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难以抽身。

　　“这到底为什么啊……”绯雪望着飞羽翎，一滴泪打湿了羽尖。

　　夜色浓郁，月华黯淡。翎凤飞跃了重重屋瓦，停落在距离天枢阁不远的地方遥遥地望着。上回一战两败俱伤，但翎凤并不在乎，倘若此刻再去偷袭一次或许成功的几率反而更大。

　　可是他想到笙，心里又有些不自信。

　　她应该还在生他的气，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惹她生了气，自己却毫无自觉。如果她仍然不愿意跟他走怎么办，再如上次那样用蛮力，只会让她更加生气。

　　女孩子的心思很难捉摸，而想东西也不是他的强项。

　　叹了口气，翎凤想要不先去看一眼吧，看看她是否安好。打定了这个主意他便往前再靠近了几座屋舍，可当他一落地，就察觉到自己触到了什么。

　　他没有想到这个触点竟然在天枢阁之外如此远的距离，立刻飞身向后退去，却什么也未见发生。正疑惑时，眼前渐渐地出现了斑驳的光点，他凝神细看，竟看到一颗又一颗的头骨自屋舍下爬了上来。

　　清冷的月夜下，那些金色的骷髅接二连三地如蜘蛛般爬动着，空洞的眼窝直愣愣地盯着翎凤，仿佛还能看到他的身影，令人脊背发毛。

　　不正是当初与笙相遇时见到的那些骷髅吗。

　　“怎么又冒出来了。”翎凤皱起了眉头。笙说过这些骷髅都是白夜操纵的怨灵，比起身为人类之躯的白衣童子，这些怨灵在追踪和围攻上的力量与妖魔无异。唯一的缺点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还会有反噬的危险，因此若非要事绝不会轻易发动。

　　是怕他二次重来才布下的陷阱吗，翎凤想。原来他想到的，别人早就想到了，不仅想到，还早早就设下了应对之法。

　　人类，还真是厉害。

　　金色骷髅发现了目标，一窝蜂地朝翎凤涌了过来。翎凤并指划出风刃，将为首的几只横切为二。哪知它们虽被击落，竟也一分为二地重新爬了上来。

　　翎凤一边退一边划出龙火与长风，可无论是火攻还是风袭都无法灭除任何一具骷髅。怨灵乃为灵体，虽不惧风，却能以火除之。可这些怨灵却拥有了一具骸骨为实，不仅无惧风残，更不怕火燎。除非长时间的炙烤才能将它们烧成灰烬，可在那之前它们早已经突破火圈逃了出来。

　　“居然这么禁打……”翎凤感到棘手，不知觉已发现自己逐渐在被包围。骷髅们森森咬动牙齿，仿佛美餐就在眼前，那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无血无肉的敌人确实不能硬拼，翎凤只得走为上策。他展开羽翼正待翱翔入空，却忽地脚踝一痛，低头一看，已有一只骷髅咬住了他的脚。他下意识将那骷髅扯了下来，用尽全力将它捏成了齑粉。火焰与骨灰纷纷而落，仍然留在翎凤手中的只有一缕怨魂，发出刺耳的嘶鸣在火中消散。

　　先毁其形，再灭其魂。翎凤似乎找到了应对之法，可回头看着身后骷髅的数量，又不禁咋舌。

　　这也太多了，捏到手痛也捏不完啊。他停在空中俯视着围聚在身下的骷髅们，见它们不停地攀爬在同伴的身上，渐渐地竟聚成了一座塔，试图以身躯为基石去抓捕在空中的猎物。

　　这是一副奇异的景象，无数金色光芒凝聚在一起，宛如一座神圣的塔。而火焰浮于上空，犹如一轮血色之月。

　　翎凤抬起手，对准了身下的骷髅之塔，手心里凝聚起一股风的漩涡。最顶端的骷髅开始躁动起来，指骨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同伴，头颅却如被一只手抓住，生生撕裂着身体。

　　悲鸣声渐响，风的漩涡则越来越大，在那其后的是一双闪动着肃杀之气的赤色眼瞳。

　　骷髅们相互紧抓住身体，然而随着漩涡之力的增强，小小的金色之塔摇摇欲坠。终于最先的那只骷髅头顶渐渐冒出了一缕青烟，在巨大的外力下硬生生地被扯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的怨魂自躯壳中被吸了出来，朝着风的漩涡毫无反抗地被卷了进去。

　　失去了魂灵的躯壳金光黯淡，白色的骨架顿时变成了粉末坍塌下去，整整盖满了一座屋瓦，宛如一片皑皑的白雪。

　　翎凤握起手掌，缓缓收回手吐了口气。

　　天地间所有生物之灵皆可成为他的食粮，怨灵同样也是魂灵，同样可以当做食物。只不过凝聚的怨气带有凶恶的戾气，被吸食后会影响食主的身体。

　　他已经感觉到那些怨魂在他的体内乱撞，恶心的感觉自胸口涌上来，令他不得不停落在地上，按着胸口眉心紧蹙。只怕在消化之前都会如此难受了。

　　明月洒着苍白的光，铺落在他的肩头。他依靠着冰冷的墙，沉下心来舒缓着急促的呼吸，这样会让他好受一点。

　　一个人影缓缓地自长街的另一头走来，没有起伏的语调里带着一丝戏谑与嘲讽：“怎么了，你又重伤到走不动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