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7、第三十七章

　　绯雪感到烦不胜烦，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前来妨碍赤羽团的例行巡视了。她骑在马上，尽量按捺内心的焦躁，勉强维持平静的表情：“道公子，请你不要妨碍赤羽团的公务，否则就别怪我以‘妨碍公务’之罪将你送至道公处。”

　　道圆扛着赤羽团众人虎视的目光，坚持说道：“只要你愿意收下我，哪怕从打杂的做起我也愿意。”

　　绯雪扶了扶额，不论她如何拒绝，道圆都不肯罢休。可他是道源公的爱孙，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后她只得退让一步，道：“除非道公亲自应允你加入赤羽团，否则就请道公子遵守王令，休要再以身犯法。”

　　道圆的眼前亮起了光，欣喜地说：“真的吗？只要我爷爷答应，你就答应？”

　　绯雪无奈地点点头：“所以还请道公子回府去吧，不要再增加赤羽团的工作。”

　　道圆欣喜若狂，只差没能高兴得原地转圈，他立刻说道：“那你忙，你忙……我自己回府就行了，不会有事的。”他以最快的速度转头就往家跑，时而还会回头遥遥望着绯雪，冲她高高举起手道别。

　　当然，全被绯雪视若无睹。

　　左律心情复杂地走上前，提醒绯雪：“公主殿下，我听闻道公一向爱孙如命……”

　　“正是爱孙如命才不会让他以身犯险。”绯雪面无表情地说，“你放心，道公是不会答应的。”

　　然而绯雪错了。

　　接下来的几日再也不见道圆前来骚扰，正当绯雪以为他终于败于道源公的管制下时，一道王令传到了赤羽团。

　　也不知道圆究竟用了法子，道源公竟然答应让他加入赤羽团。而这位爱孙如命的老人家自然不舍得孙子在未来的同僚中受欺凌，同时也是为了维护道府的颜面，便亲自出面让国君下了诏书，封道圆为赤羽团副将。

　　这位天降的副将尴尬地站在一众铁汉当中，面对绯雪的怔愕，不知该作何解释。

　　“其实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他惴惴地觑着绯雪的表情。

　　绯雪全似没有听闻，她拉过马缰，握起的长矛光芒冷厉，向着黑夜扬声道：“出发。”

　　随着她一声令下，赤羽团全军出动。左律经过道圆身边时，向他报以一个略显局促但还算礼貌的微笑，并将一柄长刀和些许物什移交给了他，嘱咐道：“若有生乱，还请道公子自行保重。”

　　而其他人就没那么客气了，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好在道圆素来脸皮很厚，只要绯雪不出言赶他走，其他人的眼光他全不在乎。他便提着那把沉重的长刀跃跃欲试地跟在队伍的最末，向着浓浓黑夜开启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冒险之途。

　　赤羽团平日会分散成各个小队，以五六人一组于都城中巡视。各小队不会分离太远，一旦发现妖魔便以烟火联络，以最快的速度集合起来。因为副将的身份，道圆得以与绯雪同行，这令他喜出望外。

　　绯雪走在前头，月色流落在她身上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她一直都未曾与道圆说话，生冷的气场令道圆亦不敢上前去搭话。此时她忽然开口，仍旧没有回头：“你知道副将为何要与主将随行吗？”

　　道圆心头一喜，可闻言却是一头雾水，只好回答：“不知。”

　　绯雪并没有因此讥讽他，只是冰冷地用最简洁的言语交代道：“一旦发现有敌，主将负责应战，副将便负责联络与集结。倘若分开行事，主将便脱不开身，造成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以人类之力难以对抗妖魔，赤羽团终究还是靠着绯雪一个人支撑起来的。

　　道圆感受到了肩头沉重的负担，收起不着边际的心思颌首应道：“是。”

　　绯雪便不再与他说话了，将身后交给同伴，专注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动向。

　　今夜月明，按理说不是妖魔活动的最佳时机。可明显地，南国出现的妖魔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还能看到妖魔之间相互厮杀后留下的惨状。

　　妖魔是会被同类的气息吸引而来的……

　　这根羽毛保护不了你，它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灾难……

　　绯雪的心情沉重，失去它，她将失去保护南国的力量；留下它，又会给南国带来灾难。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吐在瑟瑟的寒风里，绯雪抬头望着明月，清冷的眼眸中浮上一丝迷惘。耳畔忽听一声高喊：“公主殿下！”

　　腥气猛地自身畔袭来，绯雪几乎连对方的模样都不曾看清，凭借本能就持起长矛狠刺了过去，正中妖魔的上颚。妖魔沉重的身体宛如巨石压下，绯雪一蹬马鞍跃起，那匹马儿便被妖魔压倒在了身下。

　　长矛直从妖魔的头顶刺出，鲜血顿时流淌一地。然而还未等绯雪和赤羽团众人从虚惊中回过神来，另一种怪异的嘶叫声又传了过来，一只小妖自巷中窜出，目标却不是他们，而是躺在地上行将就木的大妖。

　　另一只相同的小妖也跟随而出，冲着赤羽团众人发出凶恶的嘶吼，似在护着食物。而在它身后的那一只已经开始贪婪地吞食尸首，饮血茹毛，令人毛骨悚然。

　　绯雪生怕还会有更多小妖围聚，便急忙喝令：“取火，列阵！”

　　她朝被吓呆的道圆喊道：“放烟火！”

　　道圆惊醒过来，慌忙取出烟筒，却因恐惧而不慎将烟筒掉落在地。他匆忙去捡，想也没想立刻拔下火线，烟火的后冲力让他手心一抖，火焰偏离方向径直朝一座民居的屋檐射去，打落了两三片屋瓦。

　　绯雪听到声响却来不及回头，只得大声喊：“再放！”

　　终于一支绿光莹然的焰火冲上了夜空，如一道箭消失在了黑暗。当左律等人赶到时，两只小妖与大妖的尸首已经吞没在了火中。火油经过特殊的调制，幽幽地在冷夜里燃烧，将尸首与鲜血一齐掩去了气味。

　　道圆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火势惊魂未定。

　　左律已经指挥众人分队继续加强戒备，以防还有其他小妖作乱。当他转目看到道圆时，怔了一怔，竟不知该怎么安排他，最后只好说：“请道公子随我一同……”

　　“让他留下。”绯雪冰冷的声音飘在火焰前，仍然没有丝毫的温度。

　　左律依言而去。与主将同队的几人见势不妙，也都知趣地退开一段距离，让两人单独相处。

　　烈火在她的脸上扑着浓重的暗影，将那张冷艳的脸庞染上了几分妖冶之色。道圆站在她身后几乎不敢呼吸，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她还是那么美，令人惊诧的美。然而他却感到此刻与她的距离如此遥远，远到再也无法接近。

　　“我不管你出于何种理由非要加入赤羽团。”绯雪淡淡地开口，“是道公对我不够信任，还是王上下令对赤羽团施压……”

　　“都不是，真的只是我个人……个人的意愿。”道圆慌忙解释，他望着绯雪疲倦的身影，仿佛有无数针扎在心头，既苦楚又无力，“因为我……我对……”

　　绯雪转过身，秀艳的脸庞正对着道圆，一双明眸里闪耀着凌厉的光芒，逼得道圆不得不将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话语硬是咽了回去。

　　“赤羽团的每一刻都是生死攸关，今日因你的失误险些让两名同僚负伤，明日是否又会因你而让同僚丢掉性命？”她冷彻的目光让道圆无法再抬起头来看她，“赤羽团不是富家子弟的游乐场。倘若你再这般拖后腿，不论你是谁的孙子，都别怪我绯雪不留情面。”

　　她自他身边断然走过，飞扬的翎羽缠绕着高耸的发辫，在冷风里飒飒而动，宛如一朵炽烈的火蕊，令人无法触及。

　　便是这样的她让他心动不已，又因为这样的她让他痛苦万分。如果当初没有一时贪乐触犯禁忌，或许便不会爱上一个这样禁忌般的人。

　　都是孽。

　　“啊……”道圆颓丧地伏在桌子上，苦兮兮地说道，“为什么苍天生我，却不给我想要的天赋。”

　　翎凤张开手掌对着窗外，透过指尖细细凝着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即便苍天是你父亲，他也决定不了你会得到什么天赋。”

　　“可凭什么你就什么都有。”道圆格外的不服气，越想越是来气，“长得又好看，力量又强大。除了你不想要的，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苍天为何如此不公平。”

　　翎凤回头，神色有些忧郁，他想要的可什么都没得到。

　　“苍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道圆气结：“你怼人的时候可真让人来气，看不出来你心眼还挺坏，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

　　翎凤收回手，幽幽地叹道：“那我怎样才能安慰你呢。”

　　道圆看着他一脸的迷惑，感到既无力又想哭，可他脑瓜子一转，忽然就想到了：“当我的师父吧！”

　　“啊？”翎凤眨了眨眼，提醒说，“你还想学术法？”

　　“不不。”道圆摇摇头，郑重地说，“教我怎么跟妖魔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