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5、第三十五章

　　数百年的历史凝聚在了手中薄薄的一本书里，让笙感到了意外。她本以为南国的历史会更加沉重，更加惊涛骇浪。然而粗略地翻去，除了开国后的几代君主，大多国君都碌碌无为。唯有百年之前的一场大乱，为这些泛黄的纸张增添了浓重的诡谲与血腥。

　　朝局动荡，妖魔作乱，改天换地……那些在民众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于手中这本薄册中显现了真实的面目。

　　然而笙却不是为了它而来。

　　她静静听着老者的动静，发现老者并无在意她的所在，便悄然转向了另一个书架，取下上头堆砌的古籍，探手进去摸索。果然她触到了一本被藏匿在深处的典籍，悄悄地将它取了出来。

　　藏木于林，人皆视而未见。

　　通过《南国明录》的验证，在百年前国君颁布了禁咒令，但令法仅限于民间，巫咒之术仍然是南王王室子弟的必修课。其中不乏一些杀人酷刑之术，而笙要找的——便是幻术。

　　她急急翻阅纸张，借着昏暗的灯火，努力将上面的字句一一记入脑海。察觉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她又将其放回原处，堆好古籍，轻手轻脚返回了原地。

　　“姑娘，天色暗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老者提起壁灯，遥遥地喊道。

　　笙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佯作镇定地应道：“知道了，先生，我这就回。”

　　她徐徐回到屋内，直到重新坐在妆台前，心跳仍然快到呼吸不稳。菱珠进门看到屋内一片昏暗，不禁说道：“灵女大人你回来了，那我点灯了。”

　　笙定神道：“好。”

　　一连数日，她都没有再去书阁，生怕一时贪心会漏出马脚。她闭起眼睛努力地回想记忆中的那些字，也不敢誊抄，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记忆，反复琢磨，反复对着镜子参悟其中的门道。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白夜的监视下，待手头的事情减缓后，白夜便来到了书阁。守书人仍如往常枯坐在书阁里，日复一日地对着落满尘埃的书架，等着也许根本不会来的读者，消磨着生命最后的时光。

　　尽管他昏花的双眼已连人影都看不清楚，白夜还是对其鞠了一礼。

　　“先生，不知前些时日前来看书的孩子，都读了哪些书。”白夜说道，“她回去之后便神思惘然，让人担心。”

　　守书人抬起眼来，一对眯起的眼眸几乎无法看见光亮，他指了指其中一排书架，慢慢地说：“四排三列五位，《南国明录》。”

　　白夜无需去验证他的话，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书阁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藏于深处的秘籍。但凡被人动过，他一定会察觉。

　　“再无其他？”白夜问。

　　老者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无其他。”

　　笙的异常让菱珠感到担心，她终日坐在妆台前，时而闭起眼睛眉心紧蹙，时而望着镜子神色迷惘。终于有一日，笙对她开了口：“菱珠。”

　　“灵女大人，我在。”菱珠赶忙上前，却见笙仍然闭着眼，幽幽地说道：“今后若非我叫你，别再看我的眼睛。”

　　菱珠不解：“这是为何。”

　　“你去取些药来。”笙喃喃道，“就说……我患了眼疾。”

　　菱珠依言去取药，路上却遇到了朱葵。她的伤势还未痊愈，却坚持要继续恪守大音灵女的职责，见到菱珠鬼鬼祟祟，顿时拧起了眉头。

　　“你取药做什么。”朱葵厉色问。

　　菱珠不敢与她正面冲突，便垂着头，想用衣袖掩住药瓶：“回朱葵大人，灵女大人患了眼疾……”

　　“你叫我什么？”朱葵顿时怒气上涌，变了脸色。

　　菱珠慌忙跪伏在地，颤颤巍巍地说：“灵、灵女大人，是奴婢失言，请灵女大人降罪。”

　　“我当然会降你的罪。”朱葵一股戾气无处发泄，便从菱珠手上抢了药瓶，瞧了瞧并不见什么端倪，恨恨地说，“我倒要去看看，那贱人又在装什么病。”

　　她怒气冲冲地前往笙的卧房，菱珠跟在身后紧紧追上，想要去通知笙，却又不敢逾越，心下焦急得如火在烧。

　　朱葵一脚便踹开了笙的房门。自天枢阁被毁以来，她忍着伤痛一直在白夜身边忙前忙后，还要应对赤羽团的刁难，而笙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房内，什么也不用做，甚至还一再对白夜提条件。

　　更令她生气的是，国师大人居然还能这般宠幸她。

　　“前灵女大人真是好大的魅力。”朱葵气得发笑，“不仅国师大人为你负伤，连四巫都为你负伤。甚至一只无情无心的妖魔都对你魂牵梦萦。”

　　她冷笑着逼近了笙，见笙居然毫无反应，不禁又怒上心头，扳住笙的肩膀就要将她拉过来。笙伸手扣住了妆台的边沿，不致让臃肿的身体失去平衡，双目却仍然紧紧闭着，眉心深深地蹙起。

　　明显就是一副不想看见她的表情，让朱葵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她捏起笙的脖子，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你算什么，竟也敢对我如此无礼。就连国师大人如今都要敬我三分，你竟敢连看都不看我？”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让笙强忍的面容露出更多痛苦。

　　菱珠上前想要阻止：“灵女大人，这不关……不关笙大人的事，她真的患了眼疾，无法视人，绝非有意要冒犯您！”

　　朱葵连看都不看就向后扬手，袖中法器祭出，一道光便打在菱珠身上，顿时令她吐出了血。

　　对着一个没有过失，且毫无抵抗能力的侍从使用术法攻击，乃是天枢阁的大忌。笙咬紧了牙关一字字吐出：“你贵为大音灵女当以身作则，如此明目张胆破坏天枢阁法规，今后如何给众人做表率。”

　　“你是在教训我吗。”朱葵冷声笑了起来，“以往你是大音灵女，别人不敢动你。如今你什么也不是，竟敢教训起我来？今日我便要让你知道，大音灵女究竟该如何给众人做表率。”

　　笙的脸色蓦然发白，扣在桌沿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出了青筋。她喘息着说道：“住手，你快住手……”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肚子里的小妖种！”

　　她一下将笙推向了妆台，因为撞击，笙的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朱葵便祭出了法器，在一片光芒中法器凝化成了一根冰刺，朱葵握起一端，对着笙的肚子便捅了下去。

　　“住手——”

　　笙赫然睁开了眼睛，正与朱葵四目相对。

　　一瞬间大量的思绪浪潮般涌进了笙的脑海，以往的心声竟化成了无数的画面，犹如万花筒般将她缠绕了起来。

　　被孤立的童年，偷偷抹去的眼泪，欣然拉起的手，日夜刻苦的练习，逐渐涌起的倾慕……那个人的背影。

　　朱葵一生的记忆宛如海潮，瞬间吞没了笙，在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缕发丝的漂浮下，无数的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笙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根本无法阻止，浪潮包裹着她，令她连自己的身形都无法稳住。

　　不论她是在海潮中挣扎，还是放弃抵抗随波逐流，眼前的线都因为外力的入侵而断裂，一根接一根，一片接一片……菱珠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令她的视线蓦地受阻，意识立刻自海潮中抽离，回到了现实。

　　朱葵的惨叫响彻在整个天枢阁，久久都回荡在耳际。

　　笙终于明白翎凤的话。

　　“被施术的人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与杀人无异。”

　　白夜听闻惨叫赶到了屋内，便看到菱珠紧紧地护着笙，而朱葵痛苦地在地上扭曲。他忙上前制住朱葵，张手覆于她的额上，将源源不断的力量输入朱葵体内。

　　然而已经晚了……朱葵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