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4、第三十四章

　　道圆唉声叹气地回到府中，正巧遇到父亲，又受了一番斥责。踏入房门的时候已经筋疲力竭，回过身却猛地吓了一跳。

　　翎凤正坐在他床前的地上，靠着床沿脸色发白。道圆一下就看出他样子不对劲，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便道：“你受伤了？我给你取些药。”

　　翎凤摇了摇头，说：“不必了，伤口已经稳住，就是中了咒术，有些麻烦。”

　　“咒术？”道圆困惑地问，“那是什么？”

　　如今的南国，竟已有人都不知咒术为何物，看来新政的确对南国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就是施加了术法的诅咒之力。”翎凤简短地解释。

　　道圆似懂非懂，想出了主意：“这样吧，我去寻个术士，给你买几张符贴上。”

　　那是在驱鬼，不是在破咒……

　　“不用了……”翎凤摆了摆手拒绝，“我会自行化解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稚子之力毕竟不如当年南国王室的力量，那个时候虽然也有禁咒令，但南国王室之中却并不受缚。

　　“看来你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靠我了。”道圆长吁短叹，“想不到我堂堂道府嫡孙，竟也会救一条妖魔的命。”

　　翎凤对此却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来投靠你，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他望着道圆，说话的气息还有些虚弱，“你平日虽不太靠谱，但说话都在理，我想让你帮我想一想。”

　　“什么叫不靠谱。”道圆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本少爷一直都很靠谱。”

　　他说完又连忙掩住嘴，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生怕惊动别人。

　　“说吧，让本少爷为你排忧解难。”

　　翎凤露出感激的神色，继而又凝重了起来。他想了想，尽力组织起语言，说：“如果……你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也喜欢你。可当她想要……更亲密的接触时，你却下意识推开了。这是为何，因为还不够喜欢吗。”

　　“嗨……”道圆还以为是什么，扬了扬手说，“因为你心里还有人。”

　　翎凤惊讶地睁大了眼，喃喃说：“你怎会知道。”

　　“猜对了？”道圆为自己的神机妙算感到十分满意，挑了挑眉头，“那人死的活的？”

　　翎凤黯然地垂下了眼眸：“死了。”

　　道圆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安慰，说：“越是这样，就越难以释怀。是不是那姑娘伤你伤得太深，以致你心生恐惧，每当触到那个点时，你就本能地想保护自己。”

　　你在害怕……我取代不了她吗。

　　他终于能够明白，那一刻纠结在他心底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可我该……怎么办呢……”

　　“这简单。”道圆毫不费力地说，“你再找个姑娘，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总会有一天，时间能化解一切。”

　　翎凤脸上浮起了鄙视。本来还挺靠谱，结果越来越离谱。

　　“我的问题就是这些，谢谢你了。”翎凤支撑起身体站起，看样子就要走。

　　道圆连忙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翎凤没有回头：“离开这里。”

　　“离开了去哪儿？”道圆追问，“前些日子天枢阁大乱，不会就是你搞的吧。”

　　翎凤低着头，不置可否。道圆便说：“我知道她一定没死，对吧……你心里都还挂念她，你走得掉吗，怎么老做些违心的事情自我折磨呢。”

　　一句句话都让翎凤宛如受到批评的孩童，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其实正好……我也有个事想找人说说。”道圆露出了忧愁烦心的表情，算是恳求，“我没有别人可以说，你就留下来吧。”

　　翎凤听到他这样说，只好点了点答应下来。

　　他费了一番力气在道府支撑起了保护罩，隐藏自己的气息。道圆则琢磨着该如何简明扼要地道出自己的烦恼，结果当翎凤坐下来洗耳恭听时，道圆还是开口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慢慢听。”

　　好吧，他已经习惯了他的啰嗦……

　　“话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所以越是宵禁，我就越想去看看南国的夜晚究竟是什么样。结果那一天我就看到了让我毕生难忘的画面。”道圆陷入回忆，如痴如醉，周遭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在他眼中。

　　“月色下，她一身劲装，尽显婀娜，手里却持着一柄长矛高高跃起，一击便刺进了怪物的身体。怪物因为吃痛想要将她甩开，可她握紧长矛毫不松手，死死踩着怪物的头。可毕竟力气不敌，她还是被甩了出去。正当我紧张得屏住呼吸时，却见她手中出现一样极细的，闪着光的东西，因为月光而闪过一丝红。待她落地，怪物的头颈突然喷出鲜血，一颗头就掉了下来。”

　　道圆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个时候，鲜血流到了她的脚底，她却仰起头来望着明月，一张脸艳美绝伦，天地失色……从此我就再也忘不了她，闭上眼睛是她，入梦也是她，就连吃饭的时候，碗里也是她。你能感觉到吗，这种……”

　　他终于抬起头，却看到翎凤宛如看痴汉的眼神，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空气僵了一瞬，翎凤咳了咳，然后问：“所以呢。”

　　道圆恢复过来：“所以我想加入赤羽团，但她不要我。”

　　翎凤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着也不像是能打的样子。”

　　“当然了。”道圆理所当然地说，“本少爷自出生起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怎么会去打架。”

　　“所以你要怎么杀妖。”翎凤问。

　　问题就在这里，道圆拍着大腿无奈地说：“其实我也跟着武师学过一段时间，结果武师说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愣是自己辞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翎凤更不知道该怎么办。道圆看他的眼睛里却冒出了精光：“所以我想求你帮个忙，教我一些又炫又厉害的术法。只要能帮到绯雪公主，她一定会要我的。”

　　“可是……”翎凤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用术法的不都是天枢阁的人吗，你们家……不合适吧。”

　　道圆眨了眨眼，突然如梦初醒，大呼道：“对，我怎么忘了！”他黯然地垂下了头，“看来指望你是不行了……”

　　翎凤感到无奈，术法也是讲究天资的，即便天资聪颖，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掌控。他略作思索，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你不如直接去公主府找她，总好过勉强自己加入赤羽团。”

　　道圆一听觉得此法可行，毕竟夜里绯雪忙着杀妖，根本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可他总觉得听着有点别扭：“你怎么回答这么顺口，你该不会去过吧。”

　　翎凤一愣，慌忙移开了视线。

　　道圆睁圆了眼睛，慌乱起来：“等等，等等……我知道你长得好看，大多数姑娘都会喜欢你。但我把你当朋友，你可不能挖墙脚。”他激动地说，“你都有那什么灵女了，心里还放着一个，可不要太贪心啊。”

　　“道圆。”翎凤无奈地提醒他，“猎杀妖魔是绯雪的职责。”

　　一句话如此沉重地隔开了距离，道圆这才放下了心，甚至脱口而出：“幸好你是一只妖魔……”

　　翎凤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依稀记得绯雪没有因他重伤而趁火打劫，反而给他送了药，他甚至还模模糊糊地对她说了很多话。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相信绯雪会因此而怠慢职责。

　　只是不舍得他的羽毛而已。

　　不论怎么说，绯雪在天枢阁的介入于笙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她得到白夜的允许出入书阁，暗自开始了自己反击的计划。

　　书阁的守书人是个双目昏花的老者，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令牌，说了一句：“已不知多久未曾见到这令牌了。”

　　“先生在此已多少年了。”笙礼节性地问。

　　老者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低沉：“方来此地时，四巫才刚结盟，天枢阁也方重建。如今真是今非昔比了。”

　　笙跟在老者的身后，静静聆听着他内心的声音。若非当年首尊大巫从中作梗，这位老者也将是四巫之一。权势斗争，随处皆是，只要有人类的地方便会存在纷争。

　　“这么多年，先生受苦了。”笙低声道。

　　老者摇了摇头，取下墙上的提灯对她问道：“姑娘想找什么书？”

　　笙望着浩浩书海，回答：“《南国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