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3、第三十三章

　　一路奔回自己的卧房，笙才敢停歇下来。她扶着桌椅，吃力地在妆台前坐下。镜中模糊的脸上恐惧还未消退，一只颤抖的手轻轻触上了眼睑。

　　幻术？

　　方才她竟对绯雪使出了幻术？这不可能，但绯雪那副样子分明是精神受到了冲击，不是幻术又会是什么。

　　笙曾经很恳切地央求翎凤教她一些实用的术法，就比如看上去十分厉害的幻术，能够自如操纵他人的意识。可翎凤却摇摇头说：“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笙表下决心。

　　“是被施术的人太危险了。”翎凤表情郑重地说，“人的精神就如一条脆弱的线，幻术便如一只手通过外力拨弄线的轨迹。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尤为重要，稍有不慎便会摧毁对方的精神，与杀人无异。”

　　“可是……”笙仍然有些不甘，倔强道，“我可以慢慢学，你也不是生来就会。”

　　“我生来就会。”翎凤彻底打击了她，“只不过为了掌控这个分寸，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人类而言，太漫长了。”

　　曾经令她跃跃欲试又颓然放弃的幻术，她竟在不知何时已进入了门道。不论怎样，这对笙来说都是莫大的惊喜。

　　倘若她掌控了幻术，加上自己读心的能力，她是否……便能侵入白夜的意识，读取到他内心的想法了？

　　正自暗喜，白夜忽然出现在门口，说道：“笙，我有话问你。”

　　笙蓦地一怔，心跳顿然加速，转过身僵硬地说：“何事。”

　　“绯雪公主不依不饶，坚称天枢阁之人袭击了她。你可知情？”白夜沉声说。

　　“不知。”笙镇定道，“我未曾出过房门。”

　　冷凝的目光投在笙的身上，发着暗沉的光：“好。”白夜点了点头，“如今赤羽团在天枢阁内大肆游荡，天枢阁形势严峻。你最好就留在房内，不要再出来了。”

　　笙觑着他的神色，一念闪过脑海：“笙想请国师大人答应一件事。”

　　白夜拧起了眉头：“何事。”

　　“为笙寻个乐子。”笙低眸笑了笑，道，“也不知赤羽团何时才能退走，十天半月倒还能忍受，若一年半载的，笙可就要闷死了。”

　　“菱珠会陪着你。”

　　“那不还是两个人一齐对着空气相顾无言，有与没有，有何差别。”

　　“你想怎样。”白夜冷然。

　　笙便说道：“不能见人，见书总可以吧？难道赤羽团会对那些陈腐之物也感兴趣？”

　　“你想看书？”白夜思忖着她的话，“我会让人送到你房内。”

　　笙摇摇头，说：“我并无特定的目标，只是想寻个安静之所四处走走。”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意地说道，“适时地舒展下身子，对这孩子也有好处。”

　　白夜的目光凝在她高高陇起的肚腹上，冰冷的表情有些许松动，良久说道：“小心避开眼线，莫要被人发觉。”

　　笙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是她回到天枢阁以后，第一次露出舒心的微笑。

　　但当白夜走后，她的笑容便散去，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未免长得也太快了，寻常女子十月怀胎，可不到三个月的时日，竟已与王后一样明显。

　　臃肿的身体让笙感到负重艰难，时常会心悸气短。

　　到底不是人类之子，就如一日日地贪婪吸取她的血气一样，以异常的速度生长着。

　　折腾了几日仍然无所收获，绯雪感到一丝气馁。今夜夜雨绵绵，阴云密布，又到了妖魔四窜的时机。于是她便率领小部分赤羽团前去巡视。

　　刺探天枢阁重要，保卫南国安危一样重要。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翎凤，不知他此时伤势如何，是否还在原地。于是她寻了借口独自前行，来到那处暗巷时，他已经不在了。

　　这也难怪，他不可能还留在原地。血的味道会吸引其他妖魔逐猎而来，比起人类他自然更清楚这一点。

　　绯雪暗暗地叹了口气，又忽地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在遗憾吗？因为没有见到他，竟会感到遗憾。

　　心跳微微有些乱，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夜他拥着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虚弱的呼吸拂在颈项上，既脆弱又有些酥痒。

　　原谅我……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竟让绯雪渐渐地产生了好奇。

　　身后忽然腾起浓重的腥气，绯雪凭着本能拔出长矛抵抗，一口利齿就凶猛地咬在了长矛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妖魔，失去了目标，却又寻到了新的猎物。

　　一时的失神让绯雪失去了先机，她被动地寻找着妖魔的破绽，握紧长矛的手丝毫无法挪动。这时一阵烈火燃起灼烧着妖魔的躯体，绯雪趁其空当一脚踹开了妖魔，自它身下脱离了险境。

　　火焰之后映出了一个燃烧的影子，赤红的眼中流火闪动。他并没有再看绯雪，在杀死这头野兽后便准备离去。

　　“你站住。”绯雪喊道，她微喘着气，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如果她再不问清楚，只怕这个结会永远搁在心里，让她难以释怀，“你一直都不肯回答你为何要帮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翎凤回眸望着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血色，只是说道：“还你送药之恩。”

　　那些药他究竟有没有使用，绯雪也不知情，却依然收到了他还来的恩情。

　　什么啊，一只妖魔竟会报恩，竟会流泪，竟会因为爱而痛楚……这样一来，跟人类有何区别？

　　雨花落在绯雪的头上，在栗色的蜷发上洒了一层水雾。她抹了抹脸站起身，心里仍旧感到不痛快。想对她好时，就无缘无故地对她好；不想对她好时，就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还从没有人这样对待她。不论是瞻仰她的人，还是臣服她的人，当她走近时无一不是面露畏惧。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将其当做了自己仅有的收获。

　　可是在他的面前，她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柔弱的女子。

　　“公主殿下。”回到赤羽团时，左律上前禀报，“有人想见您。”

　　绯雪诧异万分，难道又是天枢阁？

　　一个人影畏缩地自凶悍的赤羽团众人中走出，绯雪凝神一看，诧然道：“道公子？”

　　道圆对她能够如此迅速地认出自己感到十分欢喜，仰望着她喃喃道：“公主殿下……”

　　绯雪收起了长矛，面色冷然：“宵禁时刻，道公子为何要违令在街上徘徊。”

　　道圆连忙澄清：“我不是想违抗王令，只是着实有一件事想要恳求公主殿下。”

　　绯雪蹙起了眉头：“何事。”

　　“我想加入赤羽团！”道圆鼓起勇气说。

　　一时间众人静默，空气凝滞。绯雪走到道圆身前，问他：“你拿过兵器吗，杀过妖吗，手上溅过鲜血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道圆哑口无言，但他还是不畏失败，神色郑重地说道：“我可以学！”

　　气氛终于崩坏，众将士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将生死悬于刃上的赤羽团，竟会有人说加入以后慢慢学？

　　绯雪的脸色沉如水，蹙着眉说道：“我想道公子是搞错了，你该回去让道公给你寻个授武的师父，而不是在这里说些昏话。”她无意再与这纨绔子弟开玩笑，便吩咐下属，“你们两，送道公子回府。诸事小心，莫要出纰漏。”

　　怎么回事，今夜触了霉了？竟接二连三地出现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

　　绯雪郁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