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2、第三十二章

　　“幻，你稍事休息，我有事要交代你。”白夜来到跟前，对幻说道。

　　幻的目中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捂着伤口默默地站起了身：“是。”

　　笙看着他远处，叫住了白夜：“国师大人，笙有一事不解。”

　　白夜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里略有些不快。笙无所谓，因为身体的不便，她不得不扶住墙直起身，这才说道：“首尊大巫似乎对他颇有些了解，并且早有准备。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何过节。”她凝视着白夜的眼，“当真只是杀师之仇？”

　　“你知道又如何”。白夜冷淡地说。

　　“我白白被当做诱饵，难道就不能弄清楚，自己到底会因为什么而送命吗。”笙扬起头问。

　　“你不会送命的。”白夜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笙追问。

　　静默了片刻，白夜才吐出几个字：“理想毁灭之恨。”

　　南国史上第一位登上王座的公主，带来了术士权力的巅峰。然而她一朝毙命，新王登基广推新政，术士的荣光一夜之间被打入了谷底，百年都未能翻身。

　　从一个满怀朝气的稚儿到半身腐朽的未亡人，这一生的恨，只怕唯有鲜血可以祭奠。

　　“倘若今夜横生变故，我不幸身亡。”笙凝望着白夜，一字字道，“你也会如此恨他吗。”

　　白夜与她的眼神对视，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尽我余下之日，都要他偿命。”

　　第二夜同一时间，绯雪果真如约而至。

　　他还没有离开，或许便意味着他已经伤到无法离开。绯雪取出药瓶，光滑的瓷面在冷月下发出冰凉的光。

　　“御供的，很有效。”

　　翎凤没有接，一对赤色的眼瞳充满戒备地凝住绯雪，双唇翕动着发出声音：“你是不是也想用恩惠……来骗我……”

　　绯雪不屑一顾：“你如今这副模样我一刀便能杀了你，何需骗你多此一举。”

　　他还是倚靠在墙上，不愿伸手。暗影模糊了他的视线，就连月华也变成一片惨色的光。他缓缓地吐息着，挪动起脚步似乎想要离开。

　　绯雪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心下莫名一动：“看来比起身体的伤痛，你的心伤要更重。”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可笑，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一只妖魔也会有心伤？

　　果不其然，翎凤仿佛没有听到，他吃力地挨着墙挪动脚，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绯雪见状不禁蹙起了眉，上前道：“喂，你到底想不想活。”

　　这句话终于让他受到触动，他停了下来，转动眼眸将视线落在绯雪的身上。高高束起的头发捶在胸前，利索又洒脱，可那双眉眼却有些相似的痕迹，在暗影下逐渐朦胧了起来。

　　年少妄为，不计后果……南国已经不起第二次凤凰之难。

　　当那只手犹豫着朝他伸过来时，他恍惚地伸手握住，于朦胧中的月影中，踉跄地抱住了她。

　　绯雪下意识便握紧腰间短刀，却感到滚滚的热泪顺着颈边流下。

　　“原谅我，好不好……”

　　她感到胸口一阵阵锥心的痛，不知为何会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痛楚。一再抬起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最终还是控制着放了下来。

　　直到听到赤羽团临近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将他推开，语调中显出一丝慌乱：“你……你认错人了。”

　　她将药瓶丢下，便如逃开似的登上马背，拉起缰绳离去，不敢再回头。

　　见她许久未归，左律感到担心。直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他才微微松了口气。然而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赤羽团众人又面露惊诧。

　　绯雪顺着他们的目光朝自己望了一眼，赫然发现身上沾满鲜血，于冷月下尤为恐怖。

　　“公主殿下……”

　　“无碍。”绯雪赶忙说，“路上遇到小妖，顺手便杀了。”

　　见她神色如常，的确无异，众人皆在放松之余，不忘赞叹公主殿下的神威。绯雪不露痕迹地朝身后遥遥望了一眼，不知他此时怎么样了。

　　以后有时间……再去看看吧。

　　天枢阁的重创让绯雪有了机会。大音灵女丧生的哀思都还未散去，天枢阁又受妖魔摧毁，一时间天枢阁的威信急剧下降。绯雪便手持王令，带着赤羽团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天枢阁，名为协助。

　　她与白夜一同站在前堂的大厅里，看着手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彼此都在心下计较。

　　“国师，前段时日大音灵女不幸死于妖魔之口，不知那只妖魔被如何处置了。”绯雪问。

　　白夜低眸回答：“殿下，天枢阁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孽畜，早已将其挫骨扬灰，为大音灵女报仇雪恨。”

　　“哦？”绯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可我却听闻那只妖魔未曾现于南国，而是从天枢阁内部跑出来的。不知国师作何解释。”

　　白夜神色不动，淡然说：“殿下以往也曾听信谗言，误认为大音灵女坠塔而亡。想必如今又是小人从中作梗，用以挑起天枢阁与赤羽团的争端，还望殿下明鉴。”

　　绯雪一口怒气含在胸前，但也只得作罢。她转而将矛头指向了眼前这件事上，明知故问道：“眼下这件事非同小可，竟引得四巫都身负重伤。国师可知对方究竟乃何方神圣，竟连天枢阁在他手下也势如破竹。”

　　“四巫乃天枢阁战无不胜的根基，如何会在妖魔手中落败。”白夜不卑不亢道，“只是底下弟子拙笨，四巫为了保护南国未来的良才，才不幸受了些轻伤。”

　　又被他搪塞过去了，绯雪心下气结。不愧是立于天枢阁前的一道石门，铜墙铁壁般毫无破绽。

　　绯雪自知不是对手，心道该将此事速速通与道源公，由他老人家来出谋划策。而她有她自己该做的事。

　　“此番动乱，国师想必诸事繁忙，若有绯雪能相助之事尽管开口。绯雪便不打扰国师了。”

　　白夜听闻此言，眸中终于露出一丝闪动：“公主殿下……”

　　“怎么了。”绯雪笑道，“我奉王令来相助天枢阁重建，保卫天枢阁的安危，国师莫不是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静默片刻，白夜说道：“不敢。”

　　一道幽然的视线远远地凝望着绯雪，幽暗的眼瞳透出一抹寂寥。

　　她活出了所有南国女子埋在心底的骄傲……也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位置。

　　笙黯然地收回视线，避过众人的注意退居到灯火暗淡的长廊。这一闪而过的身影敏锐地被捕捉到了绯雪的眼中，她径直穿过大厅，向着长廊深处而去。

　　一个侍女挡住了她：“公主殿下，此处乃通往大音灵女休憩之所，还请公主殿下留步。”

　　绯雪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了口：“本公主奉王令前来，与国师商讨天枢阁重建之事。你是比国师更有威信，还是比王令更有威信？”

　　侍女惨白了脸色，慌忙下跪道：“奴婢不敢。”

　　绯雪便越过她身边，沿着长廊追了过去。

　　笙无法揣测到绯雪的心思，她只能细心聆听着她追来的脚步声，试图寻个藏身之地。可她素来养尊处优，而绯雪身经百战，她们之间就如猛虎捕食，毫无玄机。

　　“站住。”绯雪的声音自身后冷冷地传了过来，“你是何人，为何要躲。”

　　笙定了定神，压下嗓子，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低哑：“公主殿下误会了，奴婢正要为灵女大人送药，怕耽误了时辰。”

　　“新任的大音灵女吗。”绯雪颇为好奇，讥讽道，“据说是个脾气暴烈之人，与上任截然不同。本公主倒是好奇，你不妨为我引荐？”

　　笙垂下头，说：“灵女大人身负重伤，怕是不便见客。奴婢定会将公主殿下的关切之意传于灵女大人，待她伤好之后定会亲送拜帖，登门道谢。”

　　绯雪扬声笑了起来：“让南国尊贵的大音灵女屈尊降贵来我公主府，本公主怕受不起这份荣光。”她一步一步地逼近了过来，借着幽暗的灯火，逐渐看清了笙的身形，“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笙捏紧了衣角，肩头一重，便感到一股力道扳过了她的身体。惊惶占据了她的脑海，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未知的恐惧。一刹之间，两人的目光对视，绯雪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眼睛后退了几步，身体摇晃着单膝跪地。

　　笙赶忙趁此机会转身就跑，将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