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31、第三十一章

　　“挟持大音灵女，乃毁南国根基。”白夜扬声于月色中说道，“阁下若对南国还有一丝歉疚，就莫要再牵连无辜之人。”

　　笙紧紧地抱着翎凤的脖颈，在他耳边说：“我早就不是大音灵女了，谈什么南国根基。你千万不要放下我，不然他们就动手了。”

　　“是我在牵连你吗……”他望着笙的眼睛，喃喃地问。

　　那副悲哀至极的眼神让笙的心犹如刀割。一旦他内心动摇，防备之力便不攻自破。为何四巫会捏住他这个弱点，他们不应该知道才对。

　　“算我求你了，翎凤……”笙的眼泪滚滚而落，“你不要放下我，不要放下我……”

　　“他说的对。”翎凤吐了口气，“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该再牵连你。”

　　在笙怔愕的目光下，他缓缓地将笙放了下来，方要对她说些什么，缚神鞭立时甩出缠住了笙。他还未及反应，笙便已被缚神鞭拉走，再也无法触及。

　　“放——”

　　随着首尊大巫一记喝令，无数箭矢顿如骤雨倾尽而出。翎凤扫出风刃，却愕然发现眼前一片星火耸动，祭天塔遥遥立在眼前，一切均如梦幻泡影。

　　黑压压的箭矢遮蔽了天空。耳边听得女子尖叫的声音，却不知是谁。他感到身体被一阵又一阵地刺穿，直到重重地撞在了石门上，血模糊了眼，看不清月光的颜色。

　　“翎凤——”

　　为何……他竟躲不过区区箭矢？

　　不消喘息的机会，首尊大巫再次抬起手，弓者换箭搭弓，白衣童子站在身旁，手持法器施下咒法。箭冷月凉，双管齐下。

　　那把曾经朝他心脏刺下来的刀，令伤口无法愈合的咒法……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重演，早有预谋，定要将他的神智冲毁。

　　赤红的眼眸瞪住精明的厉眼，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人类记恨百年，恨到百年之后仍在算计着如何要他的命。恶孽循回，便是如此扭曲了命局。

　　剧痛之下他怒放出龙火，对着首尊大巫横扫而去。众人只见眼前爆出一片烈火，热浪轰然卷来，所有人都难逃一难。

　　杀与被杀……在人类的世界里一样通用。

　　翎凤跌跌撞撞地踏过废墟，向门口逃。

　　年少妄为，不计后果，如今又在重蹈覆辙……要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成长一点。

　　一个黑衣少年拦住了去路。他手持双刀，目中冷彻无情，毫无畏惧地挡在了通往天枢阁大门的路上。

　　还有后手？

　　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局。他只是想来见笙，想要亲耳听她一句话，想要就此死心后回他该回的地方，为何他们却都要他死。

　　少年挥舞着双刀便向翎凤袭了过来，翎凤抬手扫去风刃，却被他巧妙地躲过。黑色的身影腾于空中忽然一转，朝着他的肩头便砍了下去。

　　咒法虽不及当年狠戾，可毕竟是血肉之躯。翎凤一个趔趄，以风支住身形，操控起断木朝少年投去。少年一刀劈断横木，不料一记火攻便迎面扑了过来。

　　他双手护面顿身后跃，总算是击退了攻击。可让翎凤万万没想到的是，少年的影子忽然自转，从中投射出一道冷光正中他的手臂。

　　一个女子低低的笑声自黑影里面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翎凤深吸了口气，满腔都是血气。他愕然发现原来他面对的是两个对手，一明一暗，一幻一实。

　　黑衣少年持起双刀横冲过来，风刃竖劈而下，少年堪堪躲过，只削下一缕发丝。然而他的影子却没能及时闪躲，女子的悲鸣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少年听闻身下的悲鸣声，脸色忽地微变，攻势也不再凌厉。他低声说了句话，翎凤听不清楚，只是发现他急退至明火下，影子立刻萎缩到几乎消失。

　　翎凤不明白少年为何会做出此等异常之举，可一旦拉开了距离，双刀便无法伤及身体，却是翎凤反击的时机。

　　风与火一齐扫去，袭向了无处防备的少年，将他重重地打飞了出去。

　　不会要他的命的……翎凤拖着满身是血的身体，缓缓走出了天枢阁。他已经不想，再加深自己的孽了……

　　火光照亮了夜空，远远便清晰可见。左律抬手指道：“公主殿下，天枢阁好像着火了，火势似乎还很大。”

　　绯雪凝眸望去，握紧了长矛喝令道：“去看看。”

　　到得天枢阁近前，绯雪才发现火势的源头并非在大门，而是在天枢阁内里。她不便冲进去，就对左律说：“快去禀告王上，增派人手来救火。”

　　尽管烈火在眼前燃烧，赤羽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权政之争便是如此残酷。

　　这时绯雪蓦地发现一排血迹自天枢阁延伸而出，在火光冲天的阴影下几乎被全数掩盖。她心下一转，对赤羽团众人说：“你们守在这里，若有人出来便统统扣下。我去去就回。”

　　众人不明所以，但主将的命令不容置疑，只好遵命。

　　绯雪策马沿着血迹一路追踪，终于在一条巷口看到了一个烈火般的影子。

　　她来到他跟前，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冷傲的眼神里浮动起冰凉的光。

　　“果然是你。”绯雪说道，“想不到你也会独自躲起来舔伤口。”

　　翎凤抬起头来，见到是绯雪，赤色的眼瞳黯然失去了光芒。

　　躲得了初一却逃不过十五，用尽了全力从天枢阁逃出来，却落在了绯雪手里。他阖上眼眸，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那根羽毛保护不了你，你不必再执着……等我死后，它们全都会失去效力……”

　　绯雪冷冷地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求我饶你一命吗。”

　　翎凤内心苦笑了起来，血气涌上喉间，掩着口咳嗽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因果孽报，他在扭曲了别人命运的同时，也扭曲了自己的命，活该要葬身于此。

　　绯雪静静地凝着他，许久也不见动手。月色清冷，似水如练，她探手自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药瓶扔给了翎凤，说：“明日此时你若还活着，我给你带更好的来。条件是，你不能去袭击人类。”

　　翎凤抬起眼来望着她，说：“你没有理由这样做。”

　　绯雪冷笑一声，轻蔑的眼眸中光芒流动，讥讽道：“你既是天枢阁的敌人，便是我的盟友。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翎凤喃喃道：“我不是人类，也是你的敌人。”

　　绯雪没有说话，她望了望远处滔天的火势，拉起缰绳缓缓走出了巷道。

　　“那就当做……是你相赠飞羽翎的回礼吧。”她留下了这句话。

　　天枢阁此番形势惨重，数座阁楼被毁，伤者无数，就连四巫都不同程度地负了伤。白夜清点了残局后，发现葬身的子弟却并不太多。

　　朱葵因此感觉受到了羞辱，带着伤仍在骂骂咧咧。

　　众人相互搀扶着清理残局，四巫已被送回居处休养，无人在意笙的存在。即便在那样的绝路下，他还是不忍伤她半分，不知此时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传说凤凰拥有不死之身，可一具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忍受万箭穿心的痛苦。

　　在一片狼藉中笙看到了幻，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残垣上，冷眼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笙未曾在围击中看到幻，却不知为何他也受了重伤。

　　曾几何时，他们也如寻常的孩童般，装作自己无忧无虑。与朱葵一样，幻也是在年幼时便被带进天枢阁，他们一同长大，渐渐地又分道扬镳。

　　笙取来伤药来到幻的身边，他捂着伤口，眉心因为痛苦而微微拧起。与其他人相比，幻的伤势却是最重的。

　　“天枢阁子弟众多，你不必如此拼命。”笙将伤药递给了他。

　　幻没有接。他向来不会跟她说话，笙也不抱有希望，便想留下伤药离去。

　　这时幻忽地轻轻开了口：“灵女大人……”

　　笙有些意外，回过头来，就见幻冷彻的眼神中露出了些许的哀意：“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会受到神明的庇佑吗。”

　　笙怔了怔，望着幻因为悲哀而微动的眼眸，挤出一个笑容说：“会。”

　　幻的眼中仿佛有了一丝光亮，他转过头来望着笙，又问：“那小实呢，她也会吗。”

　　那是一生只能活在他影子里的同胞妹妹，生来便失去了身体，被白夜缚在了影中。

　　“南国每一个子民都会。”笙回答。

　　她将伤药放进幻的手中，说：“活下去，跟小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