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29、第二十九章

　　总是在触到他真实的内心时，他便退缩了。或许她只能这样陪伴在他身边，却永远走不进他心底。

　　这一日笙还是在尽力学习着如何照料自己的起居，至少她不想拖翎凤的后腿，做一个无用之人。正当挽起衣袖清理满是尘埃的床柜时，笙感觉到了一阵繁杂的思绪远远地传了过来。

　　她当即扔下手中的布便跑了出去。野草没过脚背，寒冷刮擦着脸。眼前广褒而无处可躲，笙只能埋头一路地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明明只过了短短数日，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婴孩的负重。这孩子扎根在她的身体里，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身后的响动越来越近，一声厉喝回响在荒野中：“缚——”

　　她忽地被绊住了身形，一跤跌在野草中，捂住肚腹痛苦地皱起了眉。数名白衣童子追赶上来，团团围住了她。他们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扔在了她面前。

　　笙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菱珠的东西。

　　她颓然地喘息着，望向那名童子说道：“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让我准备一下……”

　　风吹动了草茎，犹如海浪一层层地掀起。

　　翎凤还没有接近木屋就察觉到了异样，他飞奔进屋内，里面已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摆放着，并未有挣扎的痕迹。他看向灶台，那里还放着一碗早已失去热气的浓汤。

　　一根草绳静静地躺在笙的床边，在清风浮动下微微地摇动着。

　　我取代不了她吗。

　　你是不是很在意绯雪。

　　你说谎的时候心跳得很乱……

　　她终究还是走了，因为他的胆怯，离开了他。

　　白夜静等在天枢阁，冰冷的面色比寒冬更为冷冽。他看着笙一步步走近，强忍住内心的怒火才没有出手扇在她脸上。

　　“知足了吗。”他说道，“给了你这么多时间，那只妖魔可有真心？”

　　笙低垂着头，只是说道：“我要菱珠。”

　　白夜低沉的怒气溢于言表：“她背叛天枢阁，还私藏敬神权杖，留她一条命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留着她的命是为了逼我回来，国师大人何时变得如此仁慈。”笙冷冷地讥讽道。

　　白夜终于忍不住上前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将笙打得歪过了头去，险些站不稳脚跟。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脚下踉跄了一步。

　　看到她这副模样，白夜长吐了一口气，他上前缓缓地捧起了笙的脸，替她擦去唇角流下的血。深赫的眼瞳深深地望进笙的眼中，隐隐透出一丝不可思议的闪动。

　　“笙，那么多的孩子当中，我给了你最多的自由，也在你身上耗费了最多的心血。我希望你也能对我有所回报。”他柔下声音说，“等这个孩子坐上王座，你便是南国最尊贵的女人。即便你想和他在一起，也无人能够阻挡。你就不能暂时忍一忍吗？”

　　笙的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说：“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白夜凝住她说：“你走不掉。”

　　他松开了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如今你的身子已不便出现在人前，之前天枢阁遭遇妖魔来袭，对外已经宣布你不慎命丧于妖魔之口。朱葵暂代了你的职责，今后你便好生修养吧。”

　　他唤来侍女想要带笙回去。笙站立不动，垂着眼眸，道：“我要菱珠。”

　　到底是拗不过她，白夜只好赦免了菱珠，让她回到笙的身边。

　　重新来到笙面前的菱珠满身都是伤痕，手腕与脚腕还留有镣铐留下的痕迹，想必经历了一番酷刑。菱珠跪在笙的前面，痛哭着说道：“灵女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笙轻轻摸着她的头，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倒是你，受苦了。”

　　菱珠闻言顿时崩溃得大哭起来，哽咽着说：“我爹把我卖了，他说我回家不吉利，怕惹祸上身……我娘帮着我逃出来，我躲不过追兵只好去了官府，拿出了敬神权杖……”

　　她仰起头望着笙，眼中满是绝望：“灵女大人，难道我们永远都无法离开天枢阁，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了吗……”

　　笙赶忙掩住她的口，轻声说：“慎言。”

　　菱珠闭上嘴，将满腔的苦楚都咽了回去。这时她才发觉到在笙宽大的衣袍下面，身体的异状。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灵女大人，这……”

　　笙的表情恢复了冷漠，淡淡说道：“别知道得太多，你还能多活几日。”

　　菱珠畏惧地点了点头。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讥笑，带着十足的得意，就差没能高声喊到整个天枢阁都知晓：“简直是不知廉耻。堂堂的大音灵女竟然和妖魔私奔，还带了个孽种回来。”朱葵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真是不明白国师大人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没一掌杀了你。”

　　她一脚踏进屋内，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哦，对了。你已经是前大音灵女了，如今尊贵的大音灵女是我，天枢阁的颜面还得靠我才能挽回。”

　　看着她步步逼近，菱珠挺身挡在笙的面前，被朱葵一巴掌打偏了头：“你这个小叛徒，跟你的主子一样下贱。国师大人能留你性命，是你上辈子积的德。”

　　菱珠想要出言反驳，但遇到笙的视线，只好捂着脸忍住眼泪垂下了头。

　　见笙无动于衷，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嚣张跋扈，朱葵就更得意了。她早就想为之前所受的羞辱报仇雪恨，上前抓起笙的头发，啧啧道：“你引以为傲的头发哪儿去了？瞧瞧你现在悲惨的样子，连我都觉得你可怜。”

　　笙还是不为所动，没有什么能比被对方忽视更令人窝火的了，朱葵怒不可遏，伸手又要去抓笙的衣服，想让她这具罪恶的身体暴露在朗朗乾坤下。

　　笙终于有了反应，抬起眼望住朱葵。这一眼让朱葵下意识就冒出了冷汗，就听到笙说：“国师大人在门口。”

　　朱葵顿时脚底生寒，烫手似的松开笙转过头，却见门口根本就没有人影。感到被戏耍了的朱葵气得恨不能一掌打死笙，扬起手就要朝笙脸上扇去时，身后传来白夜冰冷的声音：“朱葵。”

　　身体赫然如坠冰窖，朱葵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将手紧紧藏在身后。她觑着白夜的脸色，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来：“国、国师大人……我、我只是来看看笙妹妹身体如何了……”

　　她还记得她们是一同长大的姐妹，笙感到可笑。

　　白夜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逆光的脸上看不清神色。他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对朱葵说：“你已是南国的大音灵女，今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没有预想中愤怒的斥责，让朱葵一时竟感到不太适应。她抬起眼，见白夜确实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不禁松了口气。紧接着内心又油然升起一丝得意，看来她成了大音灵女，就连国师大人都对她礼让三分。

　　如今天枢阁便是她的天下了，她还愁找不到时机来治治这个贱人吗。于是她堆起从容的笑容，直起腰板迈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对笙投去一个凶狠的眼神。

　　待朱葵走了，笙冷漠地开口道：“看来国师大人需要为笙安排几个侍卫了。”

　　白夜沉眸似乎在思考这件事，最后说道：“我会考虑的。”

　　他走了以后，菱珠才讷讷地来到笙的身边，迷惑不解地说道：“灵女大人，我实在不解，国师大人对您究竟是怎么看的……”

　　笙回过身去，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脸，淡淡道：“保养自己的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