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23、第二十三章

　　等待总是煎熬，也许是天枢阁一再加强的防守让他无从下手，也许是他根本无意再与她纠缠。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笙都没有再得到翎凤的消息。

　　她渐渐地感觉到了无望。

　　难道能埋入心底的总是那个最先遇到的她？倘若没有先遇见那个人的话，他是否就会对她再多看一眼。

　　望着手中那颗如他一般绚烂的彩石，笙闭上眼睛，苦涩已浸满了眼眶。

　　远处忽然传来骚动，那些或惊恐或慌乱的思潮传入了笙的脑海中，令她烦闷地皱起了眉头。

　　又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他来了？

　　她慌忙将彩石收入怀中，内心激动地站起身来打开房门。混乱的心声愈来愈多地涌了过来，却并没有关于他的信息。笙一阵失望，却从中知晓了一件更令人惊讶的事——

　　天枢阁出现了妖魔。

　　被称为如铜墙铁壁般的天枢阁，除了翎凤，怎么还会有妖魔闯入。难道南国当真已经群妖聚首，灭国在即？

　　她方想前去一探究竟，脚下又蓦地一怔。这不正是她的机会，能够就此逃出天枢阁？

　　一味地等待根本无济于事，他心中到底如何想，笙一定要从他口中撬出来，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一念及此，笙便下了决心。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绕过众人的注意来到了一间位处天枢阁深处，无人胆敢靠近的祠堂。

　　她闯进房门，屋内的烛火摇曳着庄严又森冷的暗影，目光尽头是一张方角桌，座上恭敬地摆着一样如同木棒的法器。一头圆润，一头尖利，银色的光芒如水般流淌。

　　敬神权杖。

　　这是南国力量最强的神之法器，是天枢阁最高权力的象征。在王谕下，它跟随大音灵女的身份一同交给了笙，尽管她只是一个空有躯壳的傀儡，可敬神权杖依旧是只有她才能够碰触的圣物。

　　笙扯下一旁帷帘的一角，将敬神权杖包了起来抱在怀中，转身便毅然走出了祠堂。

　　没人能够想到在妖魔肆虐天枢阁的时候，会有人去盗窃敬神权杖。笙换上侍女的衣物，旁若无人地穿过重重长廊。众人都已被妖魔的侵袭乱了阵脚，却始终未见国师出面镇压。

　　莫非就连白夜都不在天枢阁？

　　就连神明都在相助她！

　　笙带着敬神权杖趁乱逃出了天枢阁，向着光明的黑夜跑了出去。她从未感到如此快乐，如此地拥有着希望。

　　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要他亲口说出……对她的感情。

　　天枢阁已逐渐在身后消失，偶尔她会碰见巡视的赤羽团，但凭借她的读心能力，躲过他们的视线轻而易举。唯一令笙感到有些恐慌的，是藏在暗夜中的妖魔。

　　她抱紧了怀中的敬神权杖，这是她唯一能够仰赖的，救命的工具。

　　悄然自黑夜中潜行，笙漫无目的地寻找翎凤的身影。她仰望着广褒无垠的天空，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期待着神明的现世。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神明，却是恶鬼。

　　在一条阴暗的巷道中，笙被妖魔挡住了去路。猩红的目光迸射着精光，似乎在对一个送到口中的猎物感到无比兴奋。笙强迫自己维持镇定，悄悄扯去了包裹敬神权杖的布。

　　如何驱使敬神权杖的力量，她在天枢阁中曾经学过，却并没有机会去实践。南国迄今以来，并没有出现过需要启动敬神权杖的大事件。

　　笙在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也许退出这条小巷便能够遇到赤羽团，或者逃到大路上，这些妖魔就不敢太过放肆。

　　她捏紧了手中的神器，屏息等待着时机。

　　然而更令她绝望的事情出现了，那只妖魔的身后慢慢出现了更多同样闪现精光的眼睛。一只，两只，三只……足够五只一齐自暗影中走了出来。

　　并不庞大的身影，却因为数量之多而令人生寒。

　　笙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就连握着敬神权杖的手都开始发抖。妖魔们留着口水试图围堵笙，暗巷狭窄，一旦让它们靠近，她的命也就完了。

　　笙近乎凭着本能转身就要逃出暗巷，身后充满恶臭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她猛地一顿身，持出敬神权杖，催动法器的力量大喝一声：“启——”

　　霎时间一片白光四射，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瞬间就吞没了妖魔的身形。

　　这时间不过短短的一瞬，对笙而言却像一世那么漫长，待白光渐微，眼前一众妖魔的尸首横倒在地。敬神权杖自手中脱落了下来，她也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

　　催动法器需要灵力，驾驭神之法器更是需要巨大的灵力……何况是敬神权杖。她撑在地上，隐隐感觉到身后有气息在慢慢靠近，她却无法感知到任何思绪。

　　于是她吃力地转过身，见到眼前一片模糊的火光，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终于被敬神权杖的力量……吸引了过来。

　　实在是太乱来了，用自己的命来召唤他出现。翎凤感到十分的棘手。而更令他棘手的，则是敬神权杖。

　　神之法器是以天地之法相生相克来制造，在上古时期的神魔大战中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翎凤无法去碰触它，它比缚神鞭威力更大，若以蛮力去破坏，只怕会反噬其身。

　　天知道在这百年间南国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收集到如此多的神之法器。

　　笙还陷入昏迷中没有醒来，她没有生命危险，翎凤便不再出手相助。介入人世的力量一旦多了，不知又将会有多少人的命运被扭曲。

　　天色已然大亮，翎凤只能躲在那条暗巷里张开保护罩，隐藏他们的身形。纵然笙没有生命危险，可她一直未醒，或许正是因为驱使敬神权杖损耗了太多灵力，久置不管也不是办法。

　　于是翎凤悄悄地自巷口探出头去，心想该怎么避过众目睽睽带笙离开这里。

　　虽然街上人来人往有诸多变数，但翎凤对自己的幻术很有自信，南国总不致于有成批的绯雪让他措手不及。只是那根敬神权杖……这时他远远地看到长街另一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摊子前挑选物品。

　　他也就多看了一眼，那人就眼尖地发现了他，远远地就举起手来，兴奋地朝他打起了招呼。

　　不少视线都跟着一齐转了过来，翎凤赶忙退身巷中，打算抱起笙就走，却一脚踩到了敬神权杖，痛得他一个趔趄。便是这空当那人就已追了过来，翎凤只好瞬时出手，遮去了妖魔的尸首。

　　“你怎么躲着我呢，还是不是朋友。”道圆不满地说道。

　　谁跟你是朋友。翎凤无奈地想，对于道夫人之事，他心有内疚。

　　“咦，这姑娘是谁。”道圆好奇地朝他身后张望，在看到笙的模样时脸色顿时一沉，立刻知晓了她的身份。

　　“你怎么跟她扯上了关系。”道圆神色复杂地说。

　　“有什么问题。”翎凤问。

　　道圆抓了抓头，表情有些为难：“南国这局势，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不要再管她，有人会发现她，送她回天枢阁的。”

　　翎凤摇摇头：“她就是不想再回天枢阁才逃出来的。”

　　道圆便说：“那也跟你没关系。”

　　翎凤便沉默了下来，他知道，笙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逃出天枢阁的。

　　道圆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心思却意外的敏锐。他的目光在翎凤和笙之间流转了一圈，似乎就已明白了什么，苦着脸问：“她是不是病了。”

　　翎凤点点头：“应该是。”

　　道圆叹了口气，对翎凤说：“人类病了就要看大夫，你光守着她是没用的。”他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最终痛下决心说，“算了算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就把她……带回我家算了。”

　　翎凤诧异地看着他，他还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

　　“不用了。”翎凤拒绝，他不想再发生第二个道夫人事件。

　　可是道圆说：“治病要及时，不然小病就会变成大病。况且她一个姑娘家，你照顾她也不太合适。”

　　这么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不过事先声明。”道圆郑重地说，“我们家不欢迎她，等她恢复以后就必须得走。”

　　不用说，翎凤也会带她走的，便答应了下来。

　　再次回到道府，府内的白帘都还未撤去。翎凤感到内心一阵歉疚，却又无法对道圆说出真相。道圆还是那么心大，将笙安排妥当后便叫来了医师。

　　医师诊过脉后跟着道圆走出了房间，留下翎凤独自守在笙的身边。

　　望着她苍白的唇色，微蹙的眉心，翎凤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重重戒备的天枢阁中逃脱出来，更无法相信她会不惜自己的性命来引他现身。

　　敬神权杖安静地躺在她身侧，仿佛在无声地阻隔出他们的距离。

　　他握着笙的手，时松时紧，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又何必……非要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