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22、第二十二章

　　即便有宵禁律法当头，南国还是有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栖息在暗不见天日的巷落中。

　　绯雪谨慎地在街上徘徊，搜寻翎凤的身影。他如此显眼，一旦出现必然能够察觉。而独自一人时黑夜又是最危险的保护罩，非但有妖魔垂涎，亦有人类虎视。她手中捏着短刀，眼底森意凝聚。

　　夜中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绯雪寻声望去，便见巷落中站在一个半大的稚儿，脆生生地对一个瘫坐在地的男子说道：“叔叔，给点吃的吧。”

　　男子不耐地挥手道：“滚开，老子自己还在饿肚子呢。”

　　稚儿失落地垂下了头。

　　绯雪叹口气，探手自腰间摸去，却发现自己并未带有银钱，不禁感到遗憾。当她再抬起头时，却见巷中不见了稚儿的身影，那名男子却已倒在地上，模样有些奇怪。

　　冷风钻入领口，寒意悄然弥漫。

　　“姐姐。”身后赫然响起稚儿的声音，“给点吃的吧。”

　　绯雪捏着短刀的手渐渐收紧，回过身去，果真是那稚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一双明亮的眼眸清澈如水，在黑暗中发着滢滢的光。

　　“给点吃的吧，我好饿啊。”稚儿说。

　　约摸七岁的模样让绯雪不禁回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心下不禁有些动摇。稚儿望住她的眼一眨也一眨，在浓夜中显得格外的亮，格外的亮……渐渐发出了诡异的光。而那张缓缓张开的嘴巴却已逐渐超出了他的脸，露出森森的獠牙。

　　绯雪一瞬便持刀刺入他口中，刃尖顿时贯穿了他的头颅。她抬起脚踹飞了那孩童，不过瞬息之间，手中短刀已鲜血直滴。

　　稚儿躺在血泊中，身体不断地抽搐。大口还是那样张着，眼中却写满惊愕，逐渐断了呼吸。

　　“区区小妖，也敢在南国作乱。”绯雪扶着持刀的手，冷声说道。然而手中却在隐隐颤抖，冷汗已沁出了额间。

　　失去了飞羽翎，她仿佛就像失去了勇气，渐渐地开始感到恐惧。

　　一个影子出现了前方，无声无息，散发着烈焰的光芒。绯雪抬起头来，便见翎凤神色安然地站在她面前。

　　“你找我？”他问道。

　　绯雪持刀横在身前，目中凝聚冷色，问：“那两只妖魔都是你杀的？”

　　翎凤点了点头：“是。”

　　“为什么。”绯雪问。

　　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翎凤歪了歪头：“不杀它们，我就得死。”

　　绯雪冷笑道：“难道妖魔的世界里只有杀与被杀？”

　　翎凤望着她颌首：“是，只有杀与被杀。”

　　“呵，果真是没有心的野兽。”绯雪发出嗤笑。

　　赤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你只想问这个？”

　　绯雪这才道出来意：“把飞羽翎还给我。”

　　“那不是你的东西。”翎凤回答。

　　“那是属于南国的东西！”绯雪扬声说。

　　“是我落在南国的。”翎凤抬起手，鲜艳的翎羽迎着风微微地飘动，“你口中的飞羽翎，我身上多得是。”

　　“这不可能！”绯雪握紧了刀柄，寸步不让，“飞羽翎自百年前就已在南国，是我们南国的神物，怎么会是你的东西？”

　　翎凤微微叹了口气，收回手，目光中露出一丝哀意：“没有它，你会更安全，何必自讨苦吃。”

　　这句话让绯雪蹙起了眉头，她琢磨着他的话，忽然问：“你是在保护我吗？为什么。”她强自镇定，横刀慢慢向翎凤走去，“猎场之际你又为何要救我？你还没有回答。”

　　翎凤看着她逐渐逼近的脚步，嗫嚅道：“想救，便救了……没有为什么。”

　　绯雪嗤声一笑：“妖魔的世界只有杀与被杀，难道还会有感情？”她的刃尖已戳到翎凤身上，他果然没有躲，绯雪便凝住了他的眼睛：“你对我有感情？”

　　翎凤垂下视线，避闪着她的目光。暗光流淌的短刃上，鲜血还未干涸。

　　“你误会了……”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绯雪的声音小了下去，脸上的神色有些许的迷惘，“我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就像在证明自己似的，翎凤便凝住了她的眼。火焰般的眼瞳里映着绯雪的模样，她的眼神，她的容颜，她眉眼间的神态……都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柔软了下来。

　　他以指拨开她的短刀，便欲转身离去：“别再来找我，这是为你好。”

　　绯雪没有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慌忙上前想要抓住他：“你别走……”

　　哪知他当真就停了下来，绯雪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柔软的羽毛覆着她的脸，她灵机一动伸手便从中拔了一根下来。吃痛让翎凤微微蹙了蹙眉，当他再有所动作时，绯雪已经连退十数步，远远地离开了他。

　　她抽出腰间软剑，决心以死保卫荣光。

　　然而翎凤却没有攻击她，他只是深深凝住她，脸上是她不曾预料的悲哀。

　　太像了，此情此景……一切仿佛都是历史的重演。

　　凝滞在胸口的呼吸让他渐渐感到脆弱，他没有再言语，转过步子便走入了黑暗中。

　　绯雪望着他逐渐化作星火的背影，感到一丝慌乱，连忙发问：“你怎么不来夺？”

　　夜色里传来他淡淡的回答：“暂借你几日吧。”

　　他果真就这样走了，留下绯雪一人立于寒风。手中的翎羽飘扬，似一团窜动的火苗。

　　第二夜，绯雪便轻装傍身，持着那根长矛回到了赤羽团。发辫中扬动的翎羽让她姣好的容颜更添几分艳丽。左律很高兴见到勇猛的主将回归团队，他不由赞道：“公主殿下果然应该好生修养，今日看来竟容光焕发。”

　　绯雪笑了笑，没有应声。黑夜里闪动着温柔与哀色的目光让她感到胸中一阵苦涩，不知道为何，她竟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那一瞬的情绪。

　　那分明就是……爱着一个人的哀思。

　　她一脚蹬上马背，凉风扑面，格外的清明。扬手指向黑夜，绯雪开口对赤羽团喝令道：“出发。”

　　不论窗外雨声多少嘈乱，狂风多么凌凌冽，屋内都是一派的祥和宁静，犹如与世隔绝的桃源。

　　笙如同木偶一般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着她。掌心所藏之物在身体的温度下逐渐变得温暖，光滑的表面舒适宜人。她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脸，唇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

　　“灵女大人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呢。”侍女忽然开口，眉间笑意盈盈。

　　笙的笑容立刻褪去，眼底闪过凌厉的光。

　　侍女似乎察觉到空气一瞬的冷厉，怔怔地放下手中的长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颤抖的声音求饶道：“奴……奴婢多言，灵女大人恕罪，灵女大人恕罪……”

　　笙转过头去，凝着她低垂的脑袋开口道：“之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小心地抬起头来觑着她的神色，又慌忙垂下视线，颤颤巍巍地回答：“菱……菱珠。”

　　“今年多大了。”笙又问。

　　“十五岁。”

　　笙静了一会，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让她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坐在这里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菱珠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哭着哀求：“灵女大人恕罪，菱珠从未有此等逾越之念。只求能够以卑贱之身，终身侍奉灵女大人……”

　　“倒是很机灵呢。”笙说道。自下颚离开的指尖缓缓地在菱珠脸上游离，描绘着她惊恐的脸，慢慢地说，“神灵在上，记住你今日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该懂的。”

　　菱珠望着她毫无笑意的眼眸，强忍住内心的恐惧，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灵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