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20、第二十章

　　笙咽下内心的苦楚，希望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软弱。

　　“你问吧。”她说。

　　翎凤凝神想了想，似在思索该如何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决定简单易懂地直接问道：“人类会突然变成妖魔吗？”

　　笙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睁圆的眼睛眨了又眨，移开视线感到为难。翎凤已经能够明白她欲言又止时所意味的含义，不禁皱起了眉头：“难道南国出现的妖魔全都是……”

　　“不完全是。”笙说道，她深吸了口气，这回没有躲避，坦白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愿意听。”

　　“你说吧。”翎凤想知道，道圆的二娘当真是他杀的？

　　笙缓了缓，尽量以能让他明白的话语来解释：“南国的历史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结界，将整个南国都包裹其中，我们叫它‘天井’。它就像一个保护罩代代保护着南国。”

　　“这跟妖魔有什么关系。”翎凤问道，“既是保护罩，定然是术士所为，于南国有利。”

　　笙点了点头，抬眼问他：“可你知道南国为何会出现天井吗。”

　　翎凤露出困惑，笙接下去的话让他大感震惊。

　　“因为南国曾与妖魔联姻，因此南国变成妖之血的后裔。”

　　翎凤深吸了口气：“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力量，超越人类的力量。”

　　上古时期神明赢得了中原大陆的统治权，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胜利，创造了人类。他们与人类一同生存，甚至联姻。却没想到获取了神之力的人类逐渐夺取了中原大陆，令他们感到棘手。于是他们放弃了中原大陆，迁往天上城，几乎不再管人世纷争。

　　可人类与妖魔联姻的事，翎凤还是第一次听到。

　　“南国为了获取力量与妖魔联姻，诞下了流淌着妖之血的后嗣。拥有了这些力量，南国迅速在中原大陆站稳了脚跟。可这些半妖的子嗣体内流动着不稳定的力量，因此才会出现天井。天井便是为了遏制妖之力，让南国子民能继续维持人类的生活，才不至遭到神明的剿杀。”

　　笙说道，“可是经过时间推移，天井的力量逐渐衰弱，直到百年前竟出现裂痕。到得如今已是难以支撑，由此一些人被妖之血侵入了神智，变成妖魔，失去了人性。”

　　翎凤闻所未闻：“你们既然知道，为何不管？”

　　“倘若提前出现妖化的征兆，天枢阁便会将其控制。而无法控制的，就由绯雪公主的赤羽团剿杀。这便是南国的最高机密，只有王上与天枢阁最高首领才知晓。”

　　“可、可你不是说……”翎凤还是感到难以相信，“这并不是全部。”

　　话一出口，他便明白了缘由。低阶的妖魔会被血的味道吸引，杀戮与吞噬是它们的本能，南国城中出现的血腥气味，便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香气。

　　南国已经成了妖魔的美餐之地。

　　“天枢阁有那么多厉害的术士，为何不能出面控制大局，修补天井……”

　　说这句话时，翎凤的神色黯然，甚至有些悔意。

　　笙并未注意到，只是回答：“因为禁咒令。”她望向王城的方向，叹了口气，“虽然随着天枢阁的复兴，革新党力量渐衰，禁咒令已成为一纸空文，但始终没有被废除。因此天枢阁无法在光明正大之下在南国横行，这也是国君的双重保险。”

　　翎凤皱起了眉，听不明白。

　　“只有两种势力互相牵制时，国君之位才能安稳。对于国君而言，这才是大局。”笙苦笑道。

　　翎凤望着她，目色哀愁。他听不懂政权纷争，唯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

　　天井出现了裂痕——因为那裂痕正是他撞碎的。

　　“是灵女大人！”身后传来惊喜声，“灵女大人在这里！”

　　无数脚步声随之而来，笙回头看到一群侍卫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顿时有些慌乱。她焦急地转向翎凤，却见他已经渐渐地离开了她。

　　揪心之下，笙对翎凤说：“你的第二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你，那就不算，你还有一个！”她深深地望住他，不停地说道，“我等你，我等你……”

　　翎凤的身影缓缓地倒退着，赤色的眼瞳静静望着她，直到他的身影逐渐化成了飘渺的星火，消失在夜色中。

　　笙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明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在侍卫的护送下，笙安然回到了天枢阁。当她重新踏入那间关了她十二年的房间时，环视着屋内一件件冰冷的摆设，破开的窗口，厚重的帷帘，还有无尽的黑暗，感到了一阵窒息。

　　门口投下一个窈窕的身影，伴随一个得意的笑声，扬声讥讽道：“堂堂大音灵女居然和妖魔私通，天枢阁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笙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自喉间发出：“朱葵大人可有凭据。”

　　朱葵指着破开的窗口道：“重重结界都如破纸，这妖魔还真是神通广大，不知是否与先前自国师大人手下侥幸逃脱的是同一只。”

　　“是。”笙回答。

　　朱葵的笑容就越发的得意了，笙却接着说道：“我被他挟持了。”她望向朱葵，“好不容易侥幸逃脱，非但没有得到半句安慰，却还受到你无端的指责。”

　　朱葵的笑容僵在脸上，沉下脸来：“你还想狡辩？待我将此事禀告国师大人，看你到时候怎么与他解释。”

　　笙冲她露出一个笑来：“去啊，不知国师大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那笑容让朱葵怒火中烧，指着笙痛斥道：“任你颠倒黑白，事实也摆在这里！”

　　笙朝着她一步步走近，冰凉的笑浮在唇边，竟让朱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出去。

　　“笙无人教导，才疏学浅。朱葵大人不妨教教笙，何为黑，何为白？”

　　朱葵指着她，气得脸色发白：“你……”

　　“朱葵。”一个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退下。”

　　朱葵见到来人，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容：“国师大人，我……”

　　“退下！”白夜喝道。

　　朱葵吓得赶忙闭上了嘴，只得低下头，逃也似的从白夜身边走了。

　　笙的笑容散去，径自迈进屋内自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梳起了长发。白夜踏进门槛，并未走进来，他凝着笙的背影，神色沉郁得近乎发怒：“你是否就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笙沉默未语，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发。

　　“一只妖魔的感情你也信？”白夜呵斥道，“他们都是嗜血的野兽，连心都没有。”

　　“那国师大人有心吗。”笙开了口，转过身来，淡淡的口吻中甚至还有一点笑，“你若有心，就不会这样对我。”

　　“这一切都是……”

　　“都是为了南国。”笙笑道，“我都已经听烦了。”

　　屋内冷得就像风雨将至的夜，笙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冷漠地说道：“国师大人若无他事，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

　　白夜强忍怒意，深吸了口气，正待拂袖而去时，又听到笙说：“还有件事。”笙一字一字，冰冷地说道，“别再让我见到朱葵。”

　　雷声滚滚自天空响起，翎凤徘徊在长街上，不知该去往何处。

　　笙想见他，他知道。她费尽心机拖延，想尽一切借口，就是为了见他。而最令他心烦意乱的——是他竟然也想见她。

　　暴雨终于如约而至，倾泻般倒了下来。大雨吞没了人世所有的尘埃，淹没了天地。翎凤没有打开避风罩，或许雨水能够让他清醒一点。

　　他该不致于……又爱上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