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7、第十七章

　　虽说是随处可见的石头，但翎凤不得不承认，那颗流光似水的彩石的确有些不同凡响。那样通透的成色，艳丽的光彩，摊在手心就像一团火。

　　笙将它举到了翎凤眼前，透过彩石望住翎凤赤色的眼瞳，说道：“真像。”

　　“像什么。”翎凤问。

　　“像你。”笙回答。

　　微风轻轻地拂着脸颊，明月映照着笙明亮的眼眸，其中倒映着翎凤绚烂的身影。

　　他忽然感到脸上如火在烧，便垂下眼眸转过了身。胸口一阵悸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转开话题：“你还有四十文，打算怎么用。”

　　笙直直地望着他，表情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展颜笑道：“当然是去喝酒吃肉了。”

　　神谕上言，人世有三戒，其二便是酒戒和荤戒。

　　赶在食肆打烊之前，笙和翎凤站在了柜台边。笙的目标很明确：“天枢阁的生活简直就像苦行僧，每日都清汤寡水的，教人怎么活。人生在世不就应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吗。”

　　她向翎凤寻求认同，然而翎凤却是一脸的无动于衷。

　　倒是掌柜的笑呵呵地搓着手道：“二位客官，本店的招牌就是炉火烧鸡，二位客官不妨尝尝？”

　　笙欣然点头，想了想又说：“再来一坛屠苏酒。”

　　掌柜应道：“这还没到春节，姑娘就想喝屠苏酒了？”

　　笙没有言语，她只怕是活不到春节了。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翎凤，却见他只是在屋内四处乱瞧，根本就无心听她点菜。她将钱袋交给掌柜说：“就先这么多吧，你算算够不够。”

　　掌柜不用数就摆摆手道：“姑娘，你这差得也太远了，光一只炉火烧鸡就要五十文，一坛屠苏酒要三十文。”

　　笙惊讶地算了算，没想到食肆的物价这么贵。可让她就此打道回府，她又着实不甘，最后只好去找翎凤。

　　“我想吃烧鸡，我想喝酒。”

　　翎凤对她说：“不够就算了，我给你做。”

　　笙脸色剧变，声音都在颤抖：“我不要吃老鼠肉。”

　　那可怎么办，翎凤没有主意，但看到笙一对水色滢滢的眼眸，他便知道她想怎么样了。抗拒了好久，他才叹口气走到柜台，说：“掌柜，便宜点。”

　　掌柜显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别说便宜了，整间店他都愿意交出来，当下便同意后厨开火。

　　笙不由感叹道：“美色就是好用啊。”

　　翎凤白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不愧是招牌名菜，当炉火烧鸡端上桌时，笙的眼里心里就已经全是那金灿灿的鸡了，再也想不起翎凤。她等不及掌柜为她切肉，便抢过了小刀，说道：“都下去吧，我自己来。”

　　掌柜陪着笑，走时还不忘回头多看一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笙握着小刀刺进鸡头，割下肥厚的鸡冠放入口中，全身都因为这口美味而激动：“太好吃了，我想不明白，白夜为何就不肯让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灵女都是吃素的。

　　她又划开了鸡背，柔嫩多汁的鲜肉还完整地保留在骨架上，呈现出原始又野性的外表，却又因为炉火的烤制而改变了色泽，变得更加柔软，充满了诱惑的香气。

　　笙扒开了整个鸡腹，将大块大块的肉撕扯下来放入口中。滋滋的油水顿时弥漫在齿间，夹带着柔软的肉，润而不腻，齿颊留香。

　　翎凤就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吃，似乎觉得能把食物吃得那么虔诚感到十分的新奇。只是当目光落在笙的手不停在刀切手扒上时，不由就想起了那夜绯雪持矛刺目，开膛破肚的情景。

　　人类在某一时刻果然都是一样的。

　　笙吃掉了一整只烧鸡以后才想起来对面还有个人，她见翎凤有些神游天外，而面前的烧鸡一口未动，便舔着手指唤道：“你怎么不吃？”

　　翎凤回过神，说道：“我的味觉与你不太相同，所以不太能体会。”

　　笙也不去多想，倒是替他惋惜：“真可惜你没有这个口福。”

　　吃完了鸡，就该喝酒了。笙万分期待地打开酒坛，翎凤则身体后靠，屏住呼吸扭过了头。他还是不喜欢人类酿造的酒，那种充满欲望的气息喷薄出来，会迷失他的神智。

　　笙吃力地搬起沉重的坛子往碗里倒了一点，光是闻着扑鼻的酒香便知是坛好酒。她端起碗，学着儒者的模样送到鼻尖轻嗅，这才将碗送到唇边，小啜了一口。

　　瞬间她的表情就扭曲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赶忙将碗搁在桌上，掩着口一阵猛咳：“好……好呛，好辣……”

　　“明知自己不会喝还要点这种烈酒，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翎凤忍俊不禁，他将面前的烧鸡推到她跟前，劝道，“别喝了，吃肉吧。”

　　笙的目光在酒坛和烧鸡当中犹豫，但还是坚持着最后的倔强：“不行，我可是南国大音灵女，参透世间一切真理就是我的职责。”

　　“这算什么世间真理。”翎凤指摘道。

　　笙反驳：“不然这世间为何那么多酒鬼，却没有肉鬼？”

　　“……”

　　确实如此。

　　深呼了一口气后，笙再次端起碗，很勇敢地灌了一口。因为速度很快，因而舌尖还没有尝到滋味便已下了肚。正庆幸中，腹中又像火烧似的痛了起来，灼热的气息倒涌上喉间，直冲得眼前直冒金花。

　　“你……没事吧。”翎凤有些担心。

　　笙闭着眼睛，脸上虽有痛苦之色，神情倒是趋于镇定。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忍耐痛苦，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眸中流淌着冰凉的光。

　　就像在跟某个人较劲。

　　“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做。”她忽然说出了让翎凤猝不及防的话，不由分说便将碗送到了他面前，“喝！”

　　翎凤伸手便要推阻，却见笙因支撑不了身体的前倾而险些扑倒，便转而去扶她，结果一口酒就被灌进了口中。笙因为偷袭成功而窃笑不已，抬头想看看翎凤出糗的表情，却失望地看到他……还是没有反应。

　　口中残存的酒气的确呛口，意识也跟着受了一次冲击，但比起以往与敌手交锋时遭遇重创的痛苦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别再闹了。”翎凤叹了口气。

　　笙泄气地抱怨道：“你的弱点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你觉得呢。”翎凤歪了歪头。

　　笙失去力气地趴在桌上，仰着头看他，火光倒映在她的眼瞳中，透出一丝莫名的感伤。她垂下眼睑，面色有些忧郁，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翎凤感到胸口微微地作痛。

　　当他想要出言安慰几句的时候，笙已经斟满了酒，重重放在他面前：“喝，不喝就别想走。”

　　借酒消愁愁更愁，世间真理难参悟，趋之若鹜易相随。接下去他们谁都没有再言语，只是一碗一碗地接着灌入腹中。食肆的灯火亮得通明，窗外的月色却逐渐沉郁。

　　一场骤雨似要将至。

　　“天色变了，早些走吧。”翎凤拦住笙的手，劝道。

　　笙不再任性，听话地点了点头。

　　走出食肆，冷冽的空气立刻让两人都清醒了几分。笙的脚步虚浮，翎凤只好搀扶着她走在宁静寂寥的长街上。她怔怔地依偎在他身边，抬起头来跟他说话，呼吸轻拂着他的耳畔，指尖缓缓划过颈项，撩弄着落下的发丝。

　　“什么？”翎凤没有听清。

　　笙摇了摇头，没有再重复。她挣脱开来站定身形，移步时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很清明。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翎凤眼前，问道：“这是什么。”

　　食指缓缓地摇了一摇，翎凤的目光也跟着摇了一摇，却没有答出话来。

　　笙的笑声便在宁夜里舒展开来，柔意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什么嘛，装的那么像，结果醉得比我还厉害。”

　　翎凤隐隐地听到她在笑，望着她的表情有一丝茫然。

　　“其实……那也好……”

　　笙喃喃地说，她走上前轻抚着翎凤的脸，踮起脚尖覆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