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3、第十三章

　　可真是奇怪，灵女大人的身体竟然开始好转。这个消息让连日弥漫在天枢阁的阴郁气息，如阴云散去般阳光普照。白夜得知这个消息后终于放下心中的巨石，可转念细想，又显露出些许不悦。

　　朱葵因为照顾灵女不周，已经被罢去了掌事女官的职权，她只得忍气吞声，尽力想在国师面前好好表现。她殷勤地对白夜说：“定是国师大人日日祈福，感动了神明，才会让灵女大人重病康复。这一切都是国师大人的功劳。”

　　白夜回眸，森冷地瞪了她一眼，吓得朱葵立刻闭上了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白夜来到笙的卧房，她已经可以起身喝粥了。可身体虽好转，神色还是恍惚，总是沉默不言，目光时不时便停滞在窗外。侍女见状，担心她大病初愈恐会着凉，便上前去关窗。笙忽然动了一动，发出清醒后第一个声音：“别关。”

　　侍女愣住，目光急忙转向白夜。白夜以眼神示意她照做，她便回到笙的面前继续细心地服侍。

　　那两个字之后，笙再没有说话。即便白夜上前询问，她也没有反应。

　　面对这副状况白夜也束手无策，可笙能熬过这一关活下来，他的计划总算没有付之东流。哪怕是借助了外力，只要结果一样，他也不再追究。

　　就这么过了几日，翎凤再次来到笙的面前时，她望着他的神色还是呆滞的。翎凤以为她病傻了，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却被准确无误地打落。

　　笙望住他的眼神有些哀怨，嚅嗫说道：“你怎么才来……”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这么早来，不想多活几日吗。”

　　笙垂下头咬住唇，不想告诉他，其实她每日都会在窗前等他。既希望他早日来，又希望他晚点来。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已成定局。

　　“想好你要问的问题了吗，趁我还清醒。”

　　翎凤想了想，却没有回答，只是说：“今日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还活着。”

　　这句话在笙的心底漾起了一层波纹，她抬起眼来，置在膝头的手因为紧张而捏紧。她是应该高兴吗？还是应该高兴呢……忍住唇边泛起的笑意，笙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托你的福，还活着。”

　　翎凤便也点点头：“那就好。”

　　接着两人相顾无言，一丝莫名的尴尬弥漫开来，笙打破沉默说：“既然你还没想好，今夜是否有空。”

　　翎凤眨了眨眼，道：“有啊。”

　　笙慢慢地说：“我想在死之前，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可你离不开这里，连我进来都很费劲。”翎凤感到为难。

　　“那你就把结界打破，也许半途你就想到问题，那我就不用再回来了。”

　　这个主意既大胆又省事，一箭双雕。只要笙无所谓，翎凤又没关系，便欣然答应。

　　想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躲过结界很困难，但直接打破它，还不就跟切菜一样简单。一记风刃划过，面前的夜空顿时龟裂，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裂片掉落进夜色中。凉风顿时涌入，吹拂在脸上格外的舒适。

　　笙从未有这般兴奋，扑到窗口惊喜地说：“我早就想尝试一下翻窗了，每次见你来都好羡慕。”

　　翎凤赶忙提醒她：“这里很高，你翻下去会死。”

　　“祭天塔我都翻过，这点高度算什么。”

　　这姑娘怕是疯了……

　　结界受到重创，天枢阁上下一片惊惶，白夜当先便冲向笙的房间，不及招呼便推门而入。果然就见窗边的帘幕还在冷风里摆动，而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笙所说的烟火气指的的就是庙会，也不知她深居在天枢阁里，又如何会知晓外界的消息。总之她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可当一脚踏入喧闹的集市中时，目光在周遭望了一圈，又胆怯地退了回来。

　　“怎么了。”翎凤问。

　　笙看看自己的样子，没自信地说道：“我是不是很怪异，头发这么长，还穿得如此单薄。与别人不同。”

　　翎凤又没有办法：“那怎么办。”

　　笙抬起头来，说得理直气壮：“偷衣服啊。”

　　南国究竟是以什么标准来选择大音灵女的，翎凤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女绝不是当大音灵女的料。他还得在外替她把风，隔着晾晒在院中的衣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断传入耳中。

　　折腾半晌，笙才有些局促地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件不算厚的棉衣，并将自己一头格外注目的长发裹入衣领。甚至还学着普通人的样子穿了里衣，下身则胡乱套了一件长裙。裙摆因为不太合身而及地，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觑着翎凤的眼神，有些羞赧地问道：“怎、怎么样。”

　　翎凤表情复杂，心想她大概没有自己动手穿过衣服，可又不能太伤她的自尊，只好谨慎地选择着言辞：“有一点……奇怪。”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笙不由有些气馁，她开始埋怨起翎凤，不讲道理地自暴自弃：“都怪你，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什么用都没有。”

　　“我能做什么，帮你穿吗。”翎凤感到莫名其妙。

　　“你可以指导我啊……”她皱着眉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穿衣服。”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你也这么大了，难道没见过女人穿衣服。”

　　“我……”这句话猝不及防，让翎凤顿时红了脸。

　　笙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一双溜圆的大眼睛似乎颇为好奇地在等待着他的回答。翎凤忽然醒悟，他是不是中招了？

　　思及此便沉下脸转过身，只道：“走吧。”

　　笙见状急忙提起碍事的裙角，委屈地跟上去：“等等，你看我一眼嘛，你连看都不想看我……”

　　早知如此就不该画蛇添足，一路上果然收到了许多诧异的目光。虽然笙已习惯各种目光流连，但此刻她只想隐藏自己。尘世烟火，琳琅满目，置身其中，恍惚间便觉自己与之融为了一体。即便今日散了，明日，后日……欢声笑语还会再凝聚。

　　与她相比，翎凤只是漫不经心地行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习以为常地承受着路人或诧异或赞叹的目光。他没有闲逛的心情，连日里的变数为眉间添了几分愁思。

　　不知何时笙已经不在他身边，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望着其中一颗彩色的石头出神。一颗通红而明亮的石头，不过一枚鹌鹑蛋那般大小，在灯火的映照下发着微微的光，仿佛其中有流光淌过。

　　“怎么样，姑娘。”摊主热情地招呼道，“这可是从遥远的西国寻来的彩石，很稀有的。喜欢就买吧，才五十文。”

　　笙下意识想唤身边的人，忽地想起已无人服侍左右，便转头去找翎凤。只见他站在不远处熙攘的人群里，两侧明亮的灯火在他身上蒙了一层绚丽的光晕，温柔而夺目。

　　见她停滞不前，他便走了回来。

　　“怎么了。”

　　“我想要这个。”笙指着那颗彩石。

　　翎凤看了看说道：“没什么用的，这种东西在西国随处可见，就是石头。”

　　“我知道。”笙喃喃地说，“可在南国它很稀有。”

　　摊主见笙犹豫不决，便将目标转向了翎凤，笑道：“公子器宇不凡，何不花点小钱让心上人开心。俗言道，千金难买佳人一笑。”

　　心上人？两人都是愣了一愣，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又别开了头去。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似在掩饰脸上的红晕，笙问翎凤：“你有钱吗。”

　　他怎么会有人类的银钱。笙便又问：“你愿意用美色来换它吗。”

　　“你愿意被我打一下吗。”

　　笙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翎凤也跟着吐了口气，空气又流动起令人舒适的氛围。她无比自然地拉起他的手，眸中闪动着明亮的光点：“走吧，我们去一个能空手套白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