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2、第十二章

　　被发现了……翎凤有些难堪，他竟然看绯雪看得入迷，以至于被她发现。

　　他自树上跃下，视线无处安放。

　　绯雪转过身来见到他，露出一丝惊讶：“是你。”她轻轻蹙眉，立刻以白刃相向，问道，“你究竟是人类，还是妖魔？”

　　最近总是被问到这个问题，翎凤已经有些烦了，便笑了笑说：“也许我是神明呢？”

　　“神明不会三更半夜翻进公主府。”绯雪面无表情地说。

　　翎凤觉得自己就像暗恋被抓到的纯情少年一样，窘迫难当。差不多道出来意，就此别过吧，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对一个无关者负责一辈子。

　　“我……”

　　“你为何要伤我，又为何要救我。”不等他开口，绯雪已经当先问道。她对于初次见面时的意识攻击，似乎很是耿耿于怀。

　　“不这样做，我就会成为你的猎物。”翎凤回答。尽管当日她抵抗住了一时，下令全城搜捕他。但在中途的时候，意识的篡改仍然起了效用，让她忘记了先前所见。

　　绯雪对于这个回答似乎还能接受，便接着问：“那你为何要救我？”

　　这个问题翎凤着实回答不了，那一瞬出手相救完全出于本能，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像在祭天塔下，他出手救了笙一样。

　　他沉默不语，思忖该怎么道出来意。却望见绯雪已经在慢慢靠近他，尖锐的刃尖对准了他的要害。

　　“我知道，妖魔并非全是无脑的野兽。我也并不是顽固不灵之人，若你能如实相告你到南国究竟为了何事，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放我一马？”翎凤不禁笑了笑，这个笑容落在绯雪眼里，森然骤起。他立刻收了笑容，不与她争辩，伸出手虚空握了一握，掌心赫然出现了一片火红的翎羽。

　　绯雪见状大惊，上前便欲抢夺。翎凤只是微步退却，那根翎羽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寻到了根源，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这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来收回它。”

　　“你的东西？”绯雪怒气暴涨，手腕翻转间刃光闪动，便向翎凤刺去。翎凤一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抽不出来。她立刻挥起另一只拳头，对着他的脸打了过去。翎凤又抓住了她另一只手，她不由分说双足跃起，狠狠地踩在了翎凤的脚上。

　　明明战斗起来不输给男人，打架的时候却还会用女人的招数，翎凤痛得松开了她，绯雪却因站立不稳向身后迭去。眼看就要撞上身后的石桌，却见眼前虚影一晃，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向后撑住了石桌。

　　“以后……遇到比你强大的对手，不要再逞强。”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会再有非人的力量庇护她了。

　　绯雪只觉受到了羞辱，伸手推开了他，怒斥道：“你算什么人，敢对本公主指手画脚？”她手握着短刀，迫使翎凤与她拉开了距离，“把飞羽翎还给我，那是昭王陛下赐予我的，怎么会是你的东西。”

　　翎凤觉得她说得对。他们本无交集，他又身份可疑，他的话在她耳中根本无足轻重。只是让翎羽留在人世，终究是个祸端。

　　“那……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吧。”他黯然地别过脸，差不多是时候告别了。

　　转身欲走的时候，绯雪忽然冲上来，一把拉住了他。他一回头，视线正与绯雪相对，她的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如水的月光。

　　同为王族，即便过了百年，多少还是有些相似……翎凤心一动，忽然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脸，却被她手中刀光制住。

　　“把飞羽翎还给我，你这妖物。”绯雪怒气犹在，脸上却已显出一丝慌乱。

　　“你应当明白你已经拿不回它了。”翎凤说，“它是属于我的。”

　　“不然我就杀了你！”她握紧了短刀，对准了翎凤心脏，只等他敢说一个不字，便毫不留情地刺进去。

　　可她没有想到翎凤不仅没有躲，甚至还转过身来，将这个身体都面向她。赤红色的眼眸流淌着灼目的光彩，平静的话语宛如神谕。

　　“你的先祖已经试过，你们杀不死我，不必白费力气。”

　　那一刻绯雪感到了绝望。即便面对远强于自己的妖邪，面对凄惨而死的同伴，她都没有感觉到如此绝望。那是昭王赐予她的神物，是她的祖父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

　　“还给我……你不要走……”短刀自手中跌落，绯雪奋不顾身上前去，想要再次抓住他。

　　然而他的身体却已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光影，在她的眼前生生地消散了。

　　绯雪扑了空，伏倒在地上。冰冷的地面麻木了她的指尖，滴滴的水珠潸然落下。那是她自昭王驾崩后，第一次落泪。

　　这样很残忍，翎凤心里明白。可绯雪若是一直依赖翎羽的力量，南国就再也不能离开它。那么即便翎凤已经彻底从南国走出去，他对南国的影响就还在持续，今后世世代代，都将扭曲了命局。

　　处理完绯雪的事，剩下的一个就比较棘手了。

　　毕竟救人很容易，杀人也很容易，可救完再杀，就显得有些太没有人性。

　　可他本来就不是人……讲什么人性。

　　之前在天枢阁大闹了一场，想必天枢阁的防备一定更为森严。翎凤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悄悄探入结界，又用尽柔术慢慢翻过利用光线布下的绳铃，这才进入笙的屋内。光是如此，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充斥在屋内，他朝床榻上望去，只见那个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床边，因为痛苦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不过短短数日光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病了？”他来到笙的床前，轻声问道。

　　笙听到声音，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到一团绚丽的火，她翕动嘴唇，露出一个苦笑：“你来杀我吗……”

　　这副样子，还让他怎么下得了手。

　　“也好……”笙喘着气说道，“你能为我……破除幻术，一定也能……杀我……”

　　“那你何不自尽，何必受这个苦。”翎凤说道，心中莫名地有一股气。

　　“因为……我死不了，会有人……替我死……”

　　零碎的话语就像断线的玉珠，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教人不忍卒听。翎凤最无法忍受这个，应了应声说道：“好。”他覆手在笙的面前，克制住涌上喉间的酸涩，对她说，“你闭上眼睛，只一瞬就结束了。”

　　笙难得这么听话，阖上早已困倦的眼眸，紧紧地闭了起来。她的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而紧绷，就连双唇也控制不住地紧咬。翎凤感到手心微微热了起来，只消一念头她就会永远告别这个世界，就像他从未在她的人生中出现过，唯有她一人孤零零地死去。

　　力量凝聚在掌心，在喷薄而出的时候又收手捏了回来。翎凤转过身，低哑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还欠我一个问题呢。”

　　笙睁开眼睛，眼中涌现困惑。

　　翎凤吸了口气：“虽然你已经不可信，但还有利用的价值。等我想到最后一个问题再来杀你。”他转过身，将修长的指骨悬在笙的身体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暂时不要死。”

　　呼吸终于勉强能够顺畅，笙长长地吐了口气。她睁开眼睛想要寻找翎凤的身影，屋内却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烛火幽幽闪烁，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望向黑夜，轻轻地点了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