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1、第十一章

　　足足两日的时间，翎凤都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倘若那个房间被动过手脚，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那是比他更强大的对手布下的陷阱。

　　可那陷阱却没有针对他。又或者，是在发动之际，正巧让道夫人遇难？

　　这就更解释不通了。比他强大的对手绝对拥有与人类一样，甚至高于人类的智慧，怎么会留下如此不受控的陷阱，岂非儿戏。

　　唯一的可能，却让翎凤感到难以接受。

　　于是他在道府留下了护身的壁罩，暂时能够隐匿弥漫在道府的妖魔之气。

　　原本想东西就不是他的强项，他还是完成自己的心愿，哪怕一样也好，早日离开南国吧。

　　公主府坐落在与天枢阁遥遥相对的位置，靠近王城的另一端。两个地方就像两位主人一样，无时不在针锋相对。翎凤趁夜潜入公主府，寻了一圈却并未见到绯雪的身影。这才想起，这个时间绯雪还在街头巡视，不可能在府邸。

　　他应该白日就过来守株待兔的。

　　没办法他只好出去找绯雪，宵禁之后街头唯有赤羽团的人马在来往，因此想找到绯雪易如反掌。夜空无星，妖邪耸动，翎凤远远地看着绯雪，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飘扬的翎羽上。他朝那里伸出手，只消轻轻一握，那根羽毛便能失而复得。

　　此时一声嘶吼却自黑夜中流窜了出来。赤羽团在召令下急速向着集结的方向赶去，而绯雪正驾着受惊的马，神色凝重地面对自暗影中缓缓爬出的妖物。

　　终于被她等到了，今夜定要一雪前耻。

　　绯雪持着长矛的手逐渐收紧，目光牢牢锁定在妖物猩红的眼睛上。两方人马相互对峙，静静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左律不安地出声提醒：“公主殿下，这只妖物形体巨大，与以往不同。”

　　“多大也得杀，我们没有退路。”绯雪沉声，号令道，“引路！”

　　赤羽团立刻群拥而上，将利刃刺入妖魔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街巷里很容易会波及到周遭的民居，因此在激怒了妖魔之后，赤羽团立刻散开，绯雪当前沿着小路快马扬鞭。

　　嘶吼的妖物怒气爆发，不管不顾紧追着绯雪不放，马蹄一跃而起欲冲入大路，后蹄却被妖魔一口咬住。鲜血直涌，骏马悲鸣，绯雪顿时被甩下了马，向着前方连滚了数圈。

　　她还站定身形便架起长矛，厉声喊道：“列阵！”

　　语音未落，妖物已一扑而上，獠牙中喷出的臭气令人几欲昏厥。赤羽团众人一齐抛出绳索，将妖魔的四肢与口鼻同时缚住，绯雪顿足跃起，长矛直刺入了妖魔的鼻尖。

　　痛楚让这头妖物发疯般狂甩着身体，人类之力毕竟无法与妖魔相抗衡，紧拉的绳索在妖魔的甩动下，让赤羽团卫士根本无法站稳脚跟。数人被径直摔飞了出去，在地上擦出了一道可怖的血痕。

　　绯雪没有半点的分心，借妖魔甩开兵将尚且喘息之际快步上前，拉住口鼻上的绳索奋力登上妖魔的鼻尖。即便没有月色的映照，扬起的矛尖依然散发出骇人的森寒，直接刺入了妖物的眼睛。

　　剧痛让妖物发出凄厉的嚎叫，绯雪已来不及将长矛拔出，就被甩落了下去。然而她顺着被甩落的趋势扭身而下，脚尖触及地面直滑出去丈许远都没有倒下。

　　再强悍的人类经此重创必然需要停下缓一口气，避开妖魔的正面攻击。她却反其道而行，面朝妖魔全力进攻，在奔跑中抽出腰间的短刀，直到妖魔的大口近在咫尺时忽然矮身滑入了妖魔的腹下。

　　短刀刺入妖魔最柔软的腹部，随着绯雪滑入的速度毫无阻碍地破开了一道可怖的裂口。若非短刀长度有限，此时那头野兽早已经被当场开膛破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看着绯雪的身影自妖魔腹下白进红出，在她脱离妖魔的身体后一个回转，短刀再次出击，割下了妖魔的短尾。

　　直至此时，赤羽团再次抛出绳索，这一次不再是捕猎妖魔，而是将绳索套在了绯雪身上，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的主将拉出了致命的区域。

　　“收网！”绯雪猛吸一口气，高声喝道。

　　赤羽团再次甩出绳索，套住了重伤的妖物。谁知那头野兽竟忽然转头，一张大口嘶吼出声，就向着一个方向全力奔跑。站在那个方位的将士躲闪不及，当即就被大口衔住，鲜血直流，半个身子已入妖魔腹中。

　　“卫泠！”暗夜下血光森森，绯雪凄厉地喊。眼看妖物已窜入民巷，绯雪顾不得悲伤当即下令，“追上去，它受了伤定会袭击民居！”

　　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赤羽团众人立时收网追击，绯雪本想起身跟上去，脚下却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她已用尽了全力，加之猎场伤势未愈，已经无法再起身了。

　　左律留下想要保护绯雪，却被绯雪严词拒绝：“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再发生民居大量被袭之事，否则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的话，左律十分清楚。他不再犹豫，起身向着黑夜冲去。作为臣下，遵守将领的命令是他的职责；作为副将，保住赤羽团的威信是他的职责；而作为南国的将领，保卫百姓的安危更是他的职责。

　　哪怕绯雪战死，他也要全力顶住。

　　伸出的手都忘记了收回，翎凤就这么讶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场猎杀。他看到绯雪拖着身体慢慢爬到那具尸体前，轻轻地阖上了同僚写满恐惧的双眼。

　　凄楚在浓夜里滋长，如墨般蔓延。

　　终究是没能捕捉到那只妖魔，都城民居受到了不小的侵害，伤亡数十人，屋舍毁坏上百。绯雪因为战术的失败而受到国君指责，但念及她舍身忘死，国君便令她在府中静养三日。说白了，便是软禁。

　　翎凤蹲守在公主府，心下有些怜悯绯雪。他本以为那些描述绯雪战力惊人，能以凡人之力斩杀妖魔的传言多少会有些添油加醋，可经过那夜的一役，他不得不承认，绯雪的确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强大力量。

　　难怪会有人谬称她是陛圣天女的转世。

　　只是那力量的来源究竟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那根羽毛所带来的效应，翎凤便不得而知了。

　　如果他就这样拿走他的翎羽，绯雪会不会因此而退变为常人？失去力量的绯雪……以她高傲的性情，她还能活下去吗。

　　原本拿了羽毛就该走的，翎凤又觉得犯难了。他在笙的生死问题上有所不忍，在绯雪的人生问题上又有所犹豫，人世之事为何就不能干干脆脆，能够一刀两断呢。

　　妖魔就不这样。要么杀，要么被杀……就这么简单。

　　叹气之际，他看到绯雪自屋内走出。即便身上裹着棉服，也能显露出她曲线姣好的身段。披散的长发落在肩头，与她平日里的冷厉相比，竟多了许多的温柔。

　　这样的绯雪，很难想象她举起长矛刺入妖魔的眼睛，又手持利刃划开妖魔软腹的样子。

　　判若两人。

　　与平日里的笙，和那次雨夜里满是绝望的笙，都一样判若两人。

　　绯雪走出房门，手里还拿着那柄短刀，用一块棉布小心地握在手中。刀刃在月夜下泛出森森寒光，她用棉布轻轻擦拭刀身，就像一个匠人疼惜地保养着自己惯用的工具。

　　尽管那工具与她并不太相衬。

　　指尖爱抚地触摸锋利的刃口，早已能够熟练地掌控力道，不致让自己受伤。接着她横刀一划，只听得空气啸鸣，凌厉的刃光便如水光流淌，映着月华翩然起舞。

　　绯雪手持短刀，刀刀森冷，招招致命。偏偏那一头微蜷的长发跟随着飘舞，像一个优美的舞者在刀刃上跳着危险的舞步。

　　当她赫然停止水刃，长发飞扬，月华如练，那一瞬的美让人窒息。

　　“客既已来，何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