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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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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笼罩下来,背着令人窒息的绝望铺盖而下,人类在倾覆之下毫无抵抗之力。笙闭紧了眼睛久久不敢睁开,却逐渐地察觉到了异常。怀中的婴孩睁着圆溜的双目不哭不闹,专注地望着身后。她转过去,于暗影之中看到了那双似火焰一般灼烈的眼眸。
遮蔽天空的巨大羽翼撑开来,将无数形如蝼蚁般的人类覆盖在了双翼下,他幽静的双眸望着她,紧咬的唇间逐渗出了血。笙在那一刻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甚至连耳畔边震天的哀嚎与毁灭声都在那一瞬变成了空白。她在颤抖中抬起手来轻轻覆上他苍白的脸庞,触手皆是一片骇人的凉意。
翎凤的身体骤然一颤,又一块碎片击穿了保护罩刺进身体,让眉间凝聚的痛苦尽数变做血流顺着唇边淌下。他难以发出声音,紧闭双眼流露出无法想象的痛苦。
哽咽凝住了言语,笙泪如泉涌,指尖触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察觉到有人在逐渐靠近,翎凤缓缓睁开了眼,赤色的眼瞳微转,泛出凉意的光。笙仓皇地转过身去,便见一个人影正撑着一把伞,泰然自若地从遍地哀嚎中徐步而来。
天井碎片的掉落之势已在止息,偶尔零碎的透明裂片打落在伞上,瞬间变成了如雨露般的晶体,散落于脚边随风消逝。宁笙的脸上依然挂着怜悯的笑容看着他们,无论南国如何风雨飘摇,她始终能够做到孑然于世外,持续当一个冷漠的局外者。
“傻小子,何必要管这闲事。”她凝视翎凤沉默中略带戒备的眼眸,轻轻地笑了起来,“逞一时英雄,还不是得要姐姐来为你善后。”
说着,她目光朝一旁瞥去,神情冷淡了许多:“知道该怎么做吗。”
一侧的羽翼微微掀起,将护在下面的两个身影安然解放了出来。国君与王后都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双双茫然地望向宁笙。
宁笙发出一声无奈的嗤笑,转目瞥了一眼翎凤,说道:“趁他虚弱,还不将他锁起来。”她媚眸中的笑意温柔又冷漠,“扔到最深的地底,锁得越紧越好。”
……
历此天灾后的南国死伤惨重,黑暗重新凝聚在天空,再难拨开浓重的阴云。笙在惶然与迷怔中被推上了主位,天枢阁的议事厅里人人各抒己见,悲痛与激动让整个厅堂里都充溢着难以驱散的压抑。
“灵女大人,如今王上与万民都在仰仗你的神通。别的不论,至少你该说句话吧。”一声厉喝带着责备将她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她茫然地抬起眼,依旧无法思考。
这时伴随一阵笃笃的声响,一个醇厚的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修补天井乃当务之急,一刻也耽搁不得。”
众人纷纷朝门口望去,宛如见到了救星:“首尊大巫!”
自其余三巫一夜殒命之后,首尊大巫深居简出,再也不见任何人。如今国难当头,他的出现无疑是最有力的振奋剂。
笙倏然一怔,回眸与首尊大巫四目相对。那双精锐而深沉的双眸在花白的长眉下冒着令人骇然的光,他在侍从搀扶下拄着鸠头玉杖一步步走入议事厅,顷刻之间,这议事厅的主人便不再是笙。
两人对面而坐,周遭不再喧哗,紧张的气氛却悄然升到了顶点。
众人皆在二人相视的目光下不自觉克制了呼吸,笙率先打破沉默,凝着首尊大巫说:“首尊大巫这般镇定自若,想必已有了应对之法,我等小辈洗耳恭听。”
她坐直了腰杆,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行将枯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不敢放松丝毫。在这天枢阁中,只有笙敢不对首尊大巫伏首听命,纵然术师们再瞧不上她,此刻也都噤若寒蝉,明哲保身。
首尊大巫对她的不敬露出不悦之色,他沉声说道:“如今天井被毁,南国凭借神明余留之力尚能保得一息之安,可绝非长久之计,天井必须要修补。”
笙便问道:“百年前天井结界出现裂纹,尚且能集王室与众术者之力及时挽救。如今天井根基已毁,王室难以指望,凭我等之力又当如何修补。”她紧凝首尊大巫的眸中闪动厉色,“与其继续让南国困守在这座天笼中,还不如自根源上来解决问题。”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不定,首尊大巫皱起眉头道:“如何解决,你倒是说来听听。”
笙定了定神,自默扼之神在南国无差别扫荡之后,这个念头就已盘旋在脑海。她暗暗吸了口气,提出了这个艰难的想法:“眼下南国子民死伤惨重,远非昔日可比。我等可向王上请旨将各地幸存者尽可能集聚在都城。神明降于都城,都城的神气最为强烈,当能保至少半年安宁。在这期间可效仿白夜之法,研制药物压制妖之力。”她一口气说出,不给任何截阻的机会,“南国子民体内的妖血历经数百年的稀释,绝大部分已与常人无异,只要耐心去控制,终有一日能让南国真正生活在阳光之下。”
她的话掷地有声,甚至惊世骇俗。南国建国也不过数百年光景,而这天井几乎自建国时代起便笼罩在南国的上空,早已与南国融为了一体。没有人会想到去打破天井,更没有人胆敢将其道之于众。
“稚子妄言,荒谬无边。”首尊大巫重斥了一声,敲着桌板说道,“你是要王上让南国子民都集聚在都城,放着广阔的疆域无人居守,拱手送给邻国吗?”
“若没有了人,何来的国?”笙压下怒火说道。
“这话你应当去向王上说。”首尊大巫低喝道。
两人怒目相对,浓郁的硝烟充斥在厅堂中令人难以呼吸。僵持良久,笙才发出一声讥讽的笑来,盯住首尊大巫道:“首尊大巫究竟是在替君分忧?还是在忧虑,一旦王上与民众都逐渐接受了作为常人的事实,那天枢阁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大劫难逃啊。”
这句话让在众之人都露出了忿满之色。首尊大巫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一丝轻蔑的笑,那笑容让笙寒毛直竖。她突然醒觉却已来之不及,一着棋错,满盘皆输。
“到了那时,第一个上断头台之人便是你,还有你那见不得光的孽子。”首尊大巫枯朽的手指向笙,宣扬着胜利的自得,“你想让南国遵你之言再行变革,可这变革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你。你想为难王上呢,还是想为难整个南国。”
笙的脸色惨白,她紧盯着首尊大巫,盯着他在花白的须眉下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阅历沉积下的力量差距。
稚子妄言……虽有勇而少谋。当年面临同样境遇的昭王能够在孤立无援下稳住朝纲,推行新政,这其中的艰难唯有亲身经历才能品得一二。
曾经嘲笑过的无谓之举,如今才发现真相这般令人钦佩。
笙失去了锋芒,她强撑着虚浮的气势问道:“天井根基已毁,首尊大巫又当如何修补。”
首尊大巫在她的颓势下露出轻蔑的眼神,他拂了拂长须,找回了昔日的威严说道:“那只妖魔如今重伤临死,正是绝好的时机。”
笙顿然僵住,首尊大巫看向众人,得到了一双双赞同的目光后扬眉吐气:“祭天塔下尚有龙脉存留,塔顶高可通天,足够取代神女像。以凤凰之力作为联结,比当年修筑神女像转移天井支柱容易得多。”
“王室一族皆受他恩,倘若没有他挺身相救,南国早已名存实亡了!”笙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众术师纷纷逼压而来,以防她威胁到首尊大巫的安危。
首尊大巫在团团拥蹙下如同帝王一般睨视众生,他的目中发出阴冷而锐利的光芒,一字字咬着仇恨说道:“当年他毁坏天井,就当知道万事轮回,终有一日还会报在他身上。这是他罪有应得!”
低沉的声音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如神旨般的判决,令人窒息般绝望。首尊大巫意气风发地在侍从的搀扶下起身,笙慌忙站起想去拦阻,却被助官出手按住了肩头。
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丝毫不掩目中的敌意。助官睨向笙,缓缓说道:“灵女大人之计的确非同凡响,然而……”他的目中浮现了一丝讥讽,“你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