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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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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甬道在幽暗的壁灯照耀下不断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向地底幽冥般杳无尽头。笙提着长灯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颤颤巍巍的侍从,各自押着一个被麻布套住脑袋的人。呜鸣声自那两个囚徒口中发出,却并没有受到呵斥。
静默让恐惧如同呼吸一般渗透进入肌肤,直流入心头。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紧锁的门扉,两个侍从畏惧地停下了脚步。
笙回过头来,明灭不定的幽火照着她的脸,让那张柔和的面容也浮现出说不出的诡秘:“再往前走一些。”她说道。
“灵女大人……”两个侍从面如土色,踌躇着不敢上前,“小的实在是……”
恐惧传染到两个囚徒,他们激烈地挣扎起来,险些自侍从的手中挣脱出去。笙望着他们,无奈地说道:“那便在此等我吧。”
她回身向着地底的深处走去,在那道门前停下后不由也顿在了那里。灯火窜动着,将黑暗照得愈为黑暗,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取出钥匙,手心里皆是冷汗。门后的情景会是什么,她不敢想,不想看,可又迫切地想知道他此刻会如何。
最终她咬下唇逼迫自己打开了重锁,汗珠已布满额间。
门缓缓地发出吱呀的声响,光亮照进门后永寂的黑暗,立刻被吞没其中。唯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一大片的火焰在燃烧黑暗,如同一片地狱的业火,那般绚丽,却又骇人。
笙站在门口失去了前进的勇气,无论她多么想让自己维持冷静,可在本能的驱使下依旧走不下眼前的台阶。一旦下去,便会被吞入黑暗,再也难见光明。
他听到声响动了一下,与幻境中的灼心之苦不同,此刻的他因身体受损而难以再维持人类的形态,即便在这混沌的暗影里依旧能看到他巨大的羽翼无力地摊在地上,任由身体在烈火中烧灼,就连躲进羽翼中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支撑南国数百年的天井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即便是最普通的瓦片自屋檐落下,也足以砸开人类的脑壳,何况是自空中坠落的能量碎片。
笙总是埋怨他自恃强大就无所顾忌,不懂进退不知分寸,可他当真只是因为自恃强大,就不把足以毁灭南国的天灾放在眼中吗。
“翎凤。”她嘶哑地出声,“你还活着吗……”
黑暗中烈焰在微动着,她从那片火光中寻找到一双耀目的眼眸。赤红的眼瞳发着令人心惊的光,瞧了她一眼,又缓缓阖上避开了。黑暗中传来他虚弱的声音,带着痛苦地呻.吟:“别……看我……”
他一定很在意自己此刻的模样会吓到她。逐渐接近野兽最原始的状态,或许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漂亮外表,却会在顾及她的感受时下意识否定自己。
“为何不。”她凝视着他柔声说,“像花海似绮丽,如烟火般盛美,为何不让我看。”
翎凤静默的视线中似乎露出了一丝浅笑,让笙感到一点难为情,她也就笑了起来。冰凉的黑暗逐渐有了温度,流淌在两人相视的目光中。翎凤在痛苦中动了动身,强撑着想爬起来,却连胳膊都抬不起。尖锐瘦长的指爪紧扣在地上,让笙不由想起平日里他轻轻牵住她的手掌,那么温暖又柔软。倘若是眼前这般模样的话,她还敢不敢欢喜地伸出手去。
有些东西始终是隔阂在他们之间难以改变的事实。笙感到自责,他喜欢她全部的模样,她却只敢接受自己所钟情的样子。人类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是否只是一种自我陶醉。
“快……走吧……”他艰难地吐出模糊的字来,扣紧的手在逐渐加深了力道,“我怕……我……”
那双漂亮的眼瞳此刻闪着危险的光芒在她身上游走,又在拼尽气力的克制下移开,言语中的痛苦带着一丝可怖的气息,逐渐产生颤抖:“快……走……”
笙深吸了口气,提灯照着她的双眸闪动异常明亮的光,她轻声说道:“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救我,我也想救你一次。”她回转过身,对着身后说道,“带下来。”
侍从畏惧着不敢上前,笙微扬起头来,喝令道:“快。”
在她的威吓下,侍从推搡着囚徒走下台阶,快接近门口时用力将他们推进了屋内,转身就狂奔而逃。两个活生生的人滚落到了翎凤眼前,他的呼吸骤然变化,双瞳里光芒灼灼。扣在地上的手倏然攥紧,几乎要刺破掌心,他愕然抬起头望向笙,错愕中显露的痛楚尤为让人心痛。
“你要活下来。”笙凝住他说道,“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逆光的身影被暗影所笼罩,唯有她手中的长灯照亮了她脸上浮起的,一抹温柔的笑容。
“信我。”
狭窄的甬道逼仄到连呼吸都逐渐困难,身后的门再度锁紧,将绝望的呜鸣声关入了黑暗。笙提起沉重的脚步踏上台阶,火光晃动间,挣扎声倏然停止,一切都静得宛如死境。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了墙上,幽影如同鬼手攫住了她的呼吸,勒住她的脖颈欲图将她一同拖下地狱。
终有一日会去的……她握紧了手中的灯,缓缓地将它抱进了怀中。
一个影子自远处悄悄地探出头来,带着复杂的目光望着她。笙凝视那双眼睛,逐渐自窒息中舒缓过来,她从未觉得见到她会是一件幸事,此刻心底里却皆是感激。
“我见过许多因爱而盲的例子,可像你这么狠的,倒还是第一次见。”宁笙的口吻中说不清究竟是讥讽,还是赞叹,她看着笙慢慢走上来,不由问,“你不会是想一直这样给他送死囚吧。”
笙的声音低哑到几乎无法听清,她望着脚下的地面,呢喃着回答:“若有必要……我会。”
“啧啧啧。”宁笙算是服气了,摇着头钦佩道,“圣洁的神之女为了一只妖异堕落成杀人犯,这戏码真有意思。”
笙没有应声,她的肩上已背负了那么多条性命,如今也不在乎多几条了。
“你就不怕夜里做噩梦吗。”宁笙问她。
笙缓缓地抬起眼,如同行将就木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光亮,苍白的唇间翕动着喃喃说:“能醒来的,还算噩梦吗。”
怀中的灯光无法照进她的眼底,她默然地转身拾阶而去,仿若已不再能感受到任何世间的声响,朝着不知何方的路途茫然地埋首走去。
宁笙朝那道不堪一击的门锁瞧了一眼,自是不敢久留,慌忙提起裙摆跟上笙。看着她失魂落魄又绝望无助的模样,她难得感到一丝于心不忍,禁不住说道:“你也不用太绝望,凤凰的不死之身也不是说说而已。”
这句话就似一道光冲破了黑暗,直照进她的眼中,刺得双目生疼也不舍移开目光。笙蓦然抬起头来望住宁笙,声音在压抑中难掩颤抖:“你……你说真的?”
宁笙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悠然说:“你以为天井存在这么多年,当真是靠区区人类的力量?”她发出一声嗤笑,“是龙脉。”
笙若有所悟,但还是不敢轻下论断,她急于需要一个能让她信服之人,说出她所希冀的结果。宁笙在她渴求的目光下有些窘迫,许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只好说下去:“他以前心脏被捅个洞,愈合不了都没死。现在……应该也死不了吧。”
什么叫应该?巨大的失落瞬间取代了希望,让她更加绝望。笙闭上眼,就连埋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笙颇有些难堪,只好敷衍地安慰一句:“这地牢离神女像那么近,龙脉之力也不算微弱,他会好起来的。”
“要多久。”笙闷声问。
“大不了撑个几年呗。照你这么送的话,一年半载总能行。”
还不如不要给她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她没有任何的依靠,也没有任何能够镇服人心的力量,即便高居王座之上,也难以日复一日以人来饲养妖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无能的弱小……才会倍受命运的欺凌。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了宁笙的话。
宁笙倒也不在意,似乎什么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心。她感慨地说了一句:“妖魔自有其命,你干预不了。你能管好你们人类自己的恶念,于他而言就是大幸了。”
笙怔然停住,宁笙回眸,抱起双臂幸灾乐祸:“听说那老家伙又出来蹦跶了,看来你吃了瘪。”
笙脸色惨白,没有说话。宁笙的叹息也不知是什么意味,竟好言相劝了一句:“总归姜是老的辣,该低头时就别逞能。那老家伙想用他祭天都想了一百年了,不趁这机会拔光他的毛,能罢休吗。”
笙沉默的脸上因为痛苦竟显露出一丝杀意,她问:“你当初为何要留他的命。”
宁笙怔了一下当即大笑出声:“堂堂大音灵女公然说这等大不敬之言,不合适吧。”她的眼神里道不尽的讽刺,让笙颓然垂下了头。直到笑完,宁笙才无奈地说,“若没有一个能骑在小崽子头上的老怂货,那帮小崽子还不翻天了,我哪收得住。杀个人多容易,杀不了才难。”
她指了指笙:“不然我早把你撕了。”
曾经多少仇怨积聚于心,本以为会是今生最大的仇敌,如今却在这孤军之战中,成了自己唯一能够排解苦痛之处。笙仰首长长地吐了口气,将心头的积郁尽力自胸腔排出,渐渐从眼前明亮的灯火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快意。她朝宁笙觑了一眼,牵起一丝笑容道:“你的处世之道的确远胜于大多数的人类。”她点了点头,说,“我服气。”
宁笙有些意外,看着她的神色不像是讥讽,倒是自己先嘲弄地笑了一下才说:“老娘见过那么多人类,最欣赏的是燕夜,最服气的……倒也是你。”
两人在短暂的相视中受到了一丝触动,很快又别过头,各自闪过不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