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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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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你厉害。”实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由露出了苦笑。
“收手吧,小实。”笙竭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显露出可趁之机,“你这么做对谁都没有好处,也难以慰幻的在天之灵。”
实歪着头看她,以她的经验,即便笙再怎么佯装镇定都逃不过她的眼。她果然就笑了出来,舒展开紧锁的眉头说道:“幻都死了。人死魂灭,身躯没入黄土腐为尘泥,所谓的慰藉,都是活着的人为了慰藉自己而已。灵女大人这套假惺惺的说辞还留给别的蠢货吧,哦……”她想了一下,笑容逐渐凉薄,“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笙倏然感到了一阵凉意,火折已经毁去,她却依然胜券在握,难道……身后屹立的神女像宛如一座即将压顶而来的高山,神盘投下的影子落在笙的身上,是这石室中唯一的暗影。
白夜之所以挖了那间密牢来维系神女像与地底的龙脉之力,是因为——
神女像是空的!
忽然一阵轰响震得地面为之颤动,实箭步冲上擒下笙紧握匕首的手,再度曲臂勒住了她的脖颈。痛苦的低鸣中溢满了狠戾,在她耳边嘶哑成声:“你就应该第一个死,你就应该被埋在这里为幻陪葬!”
雷神鞭在冲撞中甩飞,笙敌不过她的力气,倏然松开手扔下了匕首,在实愕然间以膝顶起,凭着殊死的直觉换手一捞,捅向了实的腰侧。尖锐的悲鸣在耳畔响起,笙挣开她的束缚急转回身,那把匕首在空中立时划过一道弧线,一并划开了实的咽喉。
血光只是在眼前一闪,笙就滚在了地上。匕首被甩落出去,鲜血艳丽夺目。实捂着喉咙跪倒下来,死死抓着笙的脚,望着她目龇欲裂。又一声炸响自神女像内部爆出,屹立了百年的神女像终于在朗朗的日光下崩塌了。
落石倾然而下,实用尽了一生的仇恨将她锁进眸中,鲜血将笙的衣鞋染得通红。这里没有活人的影子……在回身反击的那一刻,这句话就闪过了脑海。笙望着实痛苦的脸,无法克制地模糊了视线。
尽管相处之间并不算愉快,却也是相伴长大的手足。如今一个又一个地在眼前消逝了正当风华的生命,一个为她而死,两个死在她手中。
“对不起……”笙哽咽着说道,“你不用原谅我……不用原谅我……”
她吃力地扳下实的手,这般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力气在随着生命流逝而渐微。在大地的震颤中笙爬起身逃向出口,身后倾落声残酷而决绝,她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被落石掩埋的实,眼泪夺眶而出。
神女像倒塌下来,那双半阖的眼眸静默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是否也在暗然地嘲弄着她们。嘲弄着这世间,无数如同她们一般在无尽痛苦中挣扎的灵魂。
伴着可怖的崩塌声,笙冲出了巨岩,天枢阁已乱做一团,众人都围在巨岩前不知所措。笙当先便说道:“神女像塌了,天井危险!王上的花车行进到了何处,有人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参与主事的术师根本不在天枢阁,大半术者又行踪不定,如今留下的不过都是侍从与侍女。笙只好沉声说:“你们都去……都随我去让所有人都躲到坚固的屋子里不要出来!”
顾不得众人脸上的惶恐与诧然,笙急忙出了天枢阁奔走上了长街。她仰起头来,阳光驱散了阴云普照大地,碧空万里无云,谁又能想到一场腥风血雨正在压城而来……
没有大音灵女出席祭礼,国君甚是不悦,然而正当大吉之日,民众夹道欢声雷动,一派蓬勃之景无不在预示着南国自今日起将迎来新一轮的曙光。王后抱着小王子朝子民们挥手微笑,连日凝积的憔悴神容终于一展愁眉,找回了往昔的风采。
人群热烈的欢呼声震天,方圆十里清晰可闻。翎凤站在风望楼上远远地看着,不由也被那股巨大且强烈的情绪所触动。人世之景就是这般热闹辉煌,相比之下妖魔的一生冷冷清清,游走于天地之间居无定所。也无怪乎她会选择于她而言更为正确的路,毕竟……她一向决断冷静,考虑周全,并不像他,任着冲动不瞻前也不顾后。
应当是不会来了。他默默地想,既是如此,再看一眼她决定走上的荣耀之道也好,省得日后的回忆里只剩下遗憾。
御辇在盛大的热情中起行,却始终没有见到笙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像极了昨夜的那场烟火。正惆怅间,不远处便传来一声炸响。
又是烟火吗,翎凤黯然地回头望去,似乎是天枢阁的方向。
花车仍在行进,欢闹声掩盖了那声响,唯有少数人疑惑地回了下头,很快又重新加入到盛景之中。
一片依旧如常,可翎凤的脸色却逐渐僵硬,他看见那道自天枢阁神女像联结至天井的光束,正在清晰可见地断裂开来……
“不要再走了,快回到屋里面躲起来!”笙挤在人潮之中全力奔走,不停地高声呼喊,“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她的话,他们只是在受到冲撞后发出不满的怨道声,嚷嚷着谁家的姑娘这般没有礼数。笙仰起头看着天空,顺着人潮的方向沿着大路一刻也不敢停歇。
眼前终于出现了花车的队伍,她心下大喜便冲上前,却被队末的卫兵拦住:“退后点,不准再往前了。”
笙急声说道:“我乃天枢阁大音灵女,放我过去,我有要事禀告王上!”
卫兵瞧着笙狼狈的模样,斥声道:“大胆,大音灵女也是你能冒充的?快走快走,再敢胡言乱语就送你去大牢里过年。”
“你们……”笙欲强行冲进,卫兵便叫了人手将笙抓了起来。眼看着花车在眼前远去,笙咬牙顿足,这时却听到一声呼喊:
“灵女大人?”
笙一转眸,便见队伍中走来一名术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后露出了一丝不耐,对卫兵示意了一下,卫兵顿时面如土色松开了笙,恭敬地垂头喊:“小的不识泰山,还请灵女大人恕罪!”
笙径直走到术师面前,方要开口便听到术师讥讽地说:“灵女大人今日不是病重到难以下床吗,怎么又这副模样来冲撞王上的花车。”
笙权当没有听见,沉声对他说:“你速去禀报助官大人,让他着手驱散人群于家中躲避,今日……”
她话未说完,术师已然忍无可忍道:“助官大人已经因你而受到王上的责备,灵女大人身在其位,难道不该先行以身作则吗。”
笙见没有办法便不再多言,意欲越过他直接去追助官,却被那术师一把擒住想将她带离队伍:“你差不多一点。”他难掩内心怒火,当众斥责道,“你给天枢阁带来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天枢阁的颜面都已经让你……”
啪!笙扬手甩了他一巴掌,瞪着他发出严厉的低吼:“若还能活下来,这一巴掌我会还给你。可你若再敢拦我一步,南国因此而亡,十个你也不够谢罪!”
她甩手便挣开了他,飞快地淹没在队伍之中。无视周遭投来的视线与叫喊,笙终于冲破人群拦住了御辇,她抓住马缰迫使侍官不得不停下马蹄,不由分说便对国君喊道:“请王上下马一避,今日危险!”
国君受此一惊勃然大怒,指着笙痛斥道:“灵女,你莫要自诩功高便如此胆大妄为,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中?”
笙推开侍官上前急声说道:“神女像被毁,天井将塌,请王上速速下马避险。”
“什么?”国君与王后对望一眼,都难以置信,立刻回头斥责,“神女像怎会被毁,你们天枢阁到底在干什么?”
笙忍无可忍,登上御辇便抢过了王后怀中的孩子。王后失声尖叫,国君慌忙呼来侍卫:“快将这逆臣抓起来!”
笙绝望地喊道:“快要来不及了——”
在她嘶声的大喊中,紧跟着响起了无数的惊呼:“快看啊,天空裂了?”
每个人都仰起头来望向碧蓝的长空,只见一道透明的裂痕自天空的中心蔓延,很快又出现数道分支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裂纹已骤然形成了可怖的蛛网之状,眼看就要倾然而下。
“快躲起来!”
惊叫转瞬之间取代了欢呼,人群惶然大乱。笙连忙拉着王后下车,国君还站在原地面色如土,喃喃地发出不可置信的低语:“怎么会这样……”
“王上……”王后眼见夫君未走,又折返上车拽着夫君一齐下车,一阵震天的叫喊骤然间大响。他们下意识仰头望向天空,便看到无数龟裂的碎片终于不堪重负砸向了大地。
大路宽敞,笙抱紧怀中的孩子当即便想躲进马车底下,谁料马匹受到惊吓一路狂奔,众多来不及躲避之人都被踏入马蹄之下。在惨叫与哭喊中,南国自迎来曙光的这一日里再次成了人间炼狱。
于天灾面前,人类能做到的还有什么?这一次没有神明会前来相救,于苍天眼中,众生悲鸣不过是一次自然的淘汰。
笙以血肉之躯将小王子护于怀中,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黑暗灭顶而来,如山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