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沿着幽静的长廊一直到巨岩的入口，那女子的身影消失了。笙站在石门前良久都没有跟进，这里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是她唯一的避难所。直到知晓了神女像的秘密，对此地留下的便唯有敬而远之。

　　被遮盖面目的神女像，被饲为养料异变的人，被埋身于此的少年……那双错愕的绝望的眼神，至今还清晰如昨。

　　笙启动机拓走了进去，幽暗的甬道尽头是错综复杂的孔洞，穿过了孔洞，便是明亮到难分昼夜的神女祠。那个人果然就站在神女像前，她背对着笙，面前是一大块白布堆叠在石座上。

　　那是……笙愕然顿住，目光不由朝上望去。天井之下，萤火之中，被封藏在布帛下的神女像终于露出了真容。冰冷的岩石雕刻出她端丽冠绝的容颜，一双沉冷的眼眸半开半合，流露着难以名状的意味，悲悯地俯视着众生。

　　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人吗？

　　不是了。

　　她的确长着一张与幻境中一样的，燕夜的脸，然而却已不再是一副人类的面孔。诡谲的棱刺如荆棘由颈项爬上脸庞，宛如一条细蛇缠住她的前额，在她的头上戴下一顶可怖的王冠。

　　这就是白夜眼中的陛圣天女吗，是术者心中宛如神明般的女王……笙并未在翎凤的记忆中见过燕夜这副神容，至少在她死之前，她都没有异变。可在后世的信仰者心中，她却理当是这副模样。

　　那双冰冷而微阖的双眸，是否也在厌弃和嘲弄被扭曲的自己。

　　“听闻这位才是那只妖魔真正心属之人。”那人转过身来嘲笑道，“对比下来，灵女大人还真是毫无可比之处。”

　　笙收回目光转到那人的身上，目中浮着冷意：“你……”她上下打量着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充溢在脑海，却始终无法将那张脸与记忆重合。

　　“灵女大人今非昔比，应当是不会记得我这等小人物了。”她发出一声没有温度的嗤笑声，那眼神如此熟悉，冰冷地看着她，由心底涌现出了恨。

　　笙逐渐感到了僵硬，她望着女子喃喃地说：“你是小实？”

　　生来便失去身体而只能活在影子里的，幻的妹妹。实轻轻地笑起来，颇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记得被自己亲手杀掉之人的，原来你的心里也会有罪恶感。”

　　笙凝视她的眸中浮上了愧色，她躲开了视线嚅嗫道：“我知道你不会死……”

　　“没错。”实点点头，笑容愈发带着一丝狠，“所以你杀死的人是朱葵。她总爱欺负你，亲手报仇的感觉很不错吧。”

　　“我没有……想要报复她……”笙垂下眼眸喃喃道，却感到连自己都无法为自己开脱。

　　“也是啊，为了在心上人面前立威而已，杀谁都一样。”实冰冷地笑着，笑容愈发猖狂，“不愧白夜教出的弟子，曾经只有你最无辜，如今在漠视人命这一点上你也不遑多让。”

　　笙无地自容，有许多人因她而死，然而真正死在她手上的只有朱葵。不但让她丧失了神智，又夺走了她的性命，在那把刀捅向她身体的那一刻，紧攥于手中坚守的东西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断送了。

　　“你是来报仇的吗。”笙垂下头，无力地问。

　　“不然呢。”实收起了笑容，“你当我苟且于天枢阁这么多时日是为了什么？夺取一个心智正常之人的身体，不但吃力而且危险，我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你报仇。”

　　“好。”笙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自袖中取出雷神鞭扔在了地上，抬起头来凝视着实说道，“你动手吧。”

　　也是该到了还债的时候，她早已陷进这污泥中，再怎么挣扎都脱不开身了。

　　实看了一眼地上的雷神鞭，冷漠的视线在笙了无生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空气与石室一同冰凉，实开口问：“为何不将幻的尸首挖出来。”她的眼睛浮动着一丝水色，“你如今已大权在握，这一点小事轻而易举吧。”

　　笙苦笑说道：“你若一直藏在天枢阁，难道还认为我在这天枢阁中大权在握？”

　　“难道不是吗。”实讥讽道，“的确有不服你之人，可他们有谁能扳倒你。最终站在他们头上的除了你，还有谁？不过是挖一具尸首能动用多少人手，白夜都能在这地底挖出一间密牢来，你为何就不能？”

　　“白夜贵为国师名正言顺，又得到了四巫的默许。而我不过徒有虚名，处处举步维艰。”笙无能为力地说道，“密牢已毁，再去妄动挖掘极有可能殃及神女像的根基，没有人会同意的……”

　　“对！”实喝止道，眼眶已渐渐发红，“你总是有很多借口来说服别人，我们都不及你，所以白夜最喜欢你——因为你最像他！”

　　笙的身子震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脚跟。她怔怔地望着实，从她口中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的审判，让她不得不清醒地面对被回避的现实。

　　“白夜死了，四巫完了，就连妖魔都半死不活了……所有挡在你前面的都已被除掉，你却还振振有词地说你什么都做不到，说你还是那个被关在笼中一无是处的废物？”实的声音在发抖，她指着她，字字如泣血，“幻牺牲自己来救你到底为了什么，他的死就这么没有价值吗！”

　　那个总是跟随在白夜身后，偶尔回眸望她一眼的沉默少年，如今就被填埋在脚下，莫说入土为安，就连一具全尸都没有。他并非孤独地来，却在孤独中走过一生，最终带着扼腕的遗憾没入幽冥，留下他的心之所挂孤苦地彷徨于世间。

　　他出不来了……曾经白夜留下的这句话宛如地府的判令，如今却徘徊在笙的心头，再难有一丝余地。

　　“你如今站在这里束手认命，也不过是因为被你的情人抛弃了，别装得好像有多么对不起幻一样。”实收回指向她的手，将手中之物放在了唇边，盯着她一字字恨道，“你不配。”

　　她吹了口气燃起了火折子，那幽火在笙的眼前点亮，那一日的战栗顷刻间又爬满了全身，她仓惶地凝住实：“你要做什么？”

　　实的情绪已逐渐平静，她目视着笙，就像在面对这世间所有给予的不公，怆然地说道：“为了报仇我历经了许多次被反噬的恐惧，也逐渐想了很多。将怨恨全都推在你一人身上的确有失公允，这世间对不起我们的人不止你一个。”她将火折子往身后的神座上倾移，笑容逐渐扭曲，“你猜这下面有什么。”

　　笙这才明白她揭下白布的用意，目中涌现极度的恐惧。她下意识朝地上的雷神鞭看了一眼，便听到实讥笑着说：“来吧，笙。”她叫了她的名字，就如小时候躲在影子里吓唬她时一样，带着怨念和嘲弄，“你是白夜最得意的弟子，我早想与你较量一下。今日不妨就看看，究竟是你快，还是我快。”

　　她松了手，火折子脱手而落，就如当初白夜朝密道扔下火种时一样，没有丝毫的表情。笙抓起雷神鞭便甩了出去，目标不是火折子，而是裹在神座上的布。火苗点燃了白布，白布又被掀起扫掉了火折，露出了下面堆聚的火.药。

　　实还来不及反应，雷神鞭倏然回转抽在了她身上。笙疾步上前毁掉了火折，只觉一阵厉风从后袭来，她本能回身一挡，匕刃擦着月杵闪出一丝星火削去了几缕头发。

　　自幼与幻一同接受训练，虽然没有身体，但也熟知人体的弱点。实回手砍中笙的颈项，在她一个趔趄下又反手曲臂勒住了她的脖子。侍女的身体比笙高挑，擒住她的脖颈更加容易。笙使劲踮起脚防止窒息，艰难地吐道：“神女像若毁了……天井……南国就都……要完了……”

　　“我知道啊。”实苍凉地笑着，“自小便无人将我们当做是人，我越是接近死亡就越发想通，白夜只不过是一个口，在他身后还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白夜。这世间容不下我们这样异常的人类，既无活路，那不如就一起去死，也让那些蠢货看看自己死前丑陋的样子，并不比谁更加高贵。”

　　“你这么做……幻是会寒心的……他根本就不……”

　　“你住口。”实压着声音吼道，“我们几个当中就数你最讨人厌了。朱葵是为了白夜，幻为了我，我也为了他……只有你心系南国最伟大。可你也别忘了，在你跟随一只妖魔私走时有多少人会因此受牵连，你根本就不在乎，如今又当得什么圣人。”

　　笙痛苦地阖上了眼，每一口呼吸都似嗅到血气。那些困守在黑暗中看不清方向的时日里，但有一丝光明便让她奋不顾身。可如今她置身在这黑暗中，却又恍惚以为……自己变成了那道光，那道照亮了别人的光。

　　她吃力地靠着实的肩膀仰起头，目光直直瞪视着她。实轻蔑地看着她因挣扎而扭曲的脸庞，望着那双映着自己狰狞倒影的眼睛，渐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慌忙想抽开视线，笙却蓦然伸手勾住了她的后颈，强迫她逼近自己。指间的引灵流淌着斑斓的色彩，散发出惑人的力量。

　　实猛地将她推开，扶着头咬牙切齿地骂道：“想用对付朱葵那招来对付我，你真当我是那个白痴。”然而下一刻她的怒火就凝滞了，她看向笙手中那把匕首，还有被收回的雷神鞭，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