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10、第一百一十章

　　外面的喧哗声还未止歇，铺天盖地的鞭炮声象征着新一年的到来气势如虹。可他们的未来是否就到此结束了，翎凤依然没有什么把握。

　　“就到这吧。往年鞭炮声会一直持续到子夜，今年应当更甚。”笙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回头对他说。那张狐狸面具还套在他脑袋一侧，浓墨重彩的勾勒在灯火下显得尤为怪谲，可看久了倒又能品味出那么一丝独特的华丽。

　　翎凤没有说话，他鲜艳的眼瞳与狐面相映，说不出的艳丽，甚至还有一点陌生的妖冶。笙凝着他的神情，不太自然地微微笑了起来：“你应当也不是第一次在人世中过新年了，想必已经习惯……”

　　“你真的不打算说吗。”翎凤出声问。

　　笙怔了怔，问：“什么。”

　　“你一声不响地离开，到底为什么。”翎凤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的双眸，缓缓摇了摇头，“你说是为了保护我，我不太信。”

　　他总是能这么直接到让笙找不到闪躲的余地，她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何时变这么多心，男人疑心太重会显得小气。”

　　翎凤微微地蹙起了眉，满不在乎地说：“小气就小气，面子又不能当饭吃。”

　　笙的笑容逐渐化作了苦意，她不敢去正视那双探询而来的深眸，便转过身想往屋里躲，一面又温言对他说：“明日王上的花车将在城中游行，届时百姓夹道热闹非凡。你若想来，我在祝礼之后便去风望楼里等你……”

　　一只手按在了门扉上，将她圈在再难躲避的范围中。翎凤低哑的声音里浮上一丝显而易见的怒：“今日事，今日先说。”

　　笙僵硬着无法动弹，她已然是在逐步触碰着他克制的那条线，就快要稳不住了。一个轻微的声响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两人皆是一愣，转眼便看见一个侍女正悄然垂下头急匆匆地跑了。笙阖上眼叹了口气，喃喃道：“颜面于你是无用之物，于我却是在天枢阁的立足之本，就当我求你……”

　　“明日我就去改了她的记性。”翎凤不耐地说。

　　“明……”笙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话，就已被他推进了屋里。房门立刻被关上，只留下两人置身在黑暗中，尴尬地望着彼此。

　　翎凤本无别念，仅仅不想再受人干扰，然而在望见笙紧张又无措的神情时，也逐渐发觉到此举有些不妥。他手一扬，屋内顿然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却也再难抚平搅乱的心。

　　肉.体关系绝对是感情的催化剂。这句话莫名其妙地自脑海中盘旋不散，怎么挥也挥不去，让他即将涌起的怒气也顷刻间变作了一丝狂乱的躁动。没、没什么可紧张的，又不是没闯过……

　　笙的脸色同样慌乱无比，她指了指门外嚅嗫道：“你、你现在不去的话，她可就……”

　　翎凤望着她的脸，心头忽然闪过悲伤：“你就这般不情愿吗。”他问。

　　笙僵住了，她低垂下视线不敢抬起，一双手无措地攥住衣角，大气也不敢喘。翎凤静静地看着她，心头又受到一阵刺痛，他上前扶住她的双肩，沉声说：“看着我。”

　　笙的身子抖了一下，她颤巍巍地抬起眼来迎上他的视线。那双似流火般美丽又炽烈的眼瞳距离那般近，近到像能将她吞灭一样灼灼地燃烧着。他的每一丝呼吸都如那个深沉的吻一般清晰，温柔地与她交织在一起。笙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眼前一片赤色的火覆没了她的全部。

　　如果……如果……

　　“你到底怎么想，不要总让我去猜。”翎凤的声音里有些苦涩，赤瞳中流露出纠结的痛苦，“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会信……”

　　“我已经说了。”笙闭上眼睛打断。她扭过头，究竟不敢，还是不愿去看他，翎凤无法读懂。这一瞬他真的很想强行探入她的意识中，去弄清楚在她心里究竟将他当做什么。

　　可是他不能，一旦做了，也就结束了。

　　笙自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无意识与他拉开了距离。她背对着他，暗影藏起了她所有的表露，成为她最坚固的壳。她就像一只蟹将最柔软的部分都藏在硬壳中，挥舞着唬人的巨钳不许他人靠近。

　　“我已都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她抱紧双臂哽咽道，低嘶声混在呼吸里，竭力克制着内心的崩溃。

　　“你当真认为让我离开你，是在为我好？”翎凤讷讷地问，“你不要欺负我不如你聪明……你若真如此想为何不将我拒之门外，为何还要邀我明日与你一同观花车？”

　　他深深注视着笙抗拒的背影，因为困惑而尤为痛苦：“为何你既想要留住我，又想要推开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权力，是王座？就如燕夜那样用谎言留住他，然后在他与权势之间决然选择了后者。

　　为何这种相似的命运总要落在他头上，为何真心却从来都换不到真诚以待。他已然很努力了，努力地去了解她的所思所想，努力地警戒自己不要再因盲目而重蹈覆辙。可每回都在恍惚觉得能够跟上她的节奏时，她又忽然改了主意。

　　“我不是人类，我不懂人心。”翎凤放弃了，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我再问你一次，这次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当做是真的，今后也不会再来纠缠你。”

　　“是你……”

　　几不可闻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笙以极轻的声音喃喃出声：“我想要的一直是你，从来也只有你……”

　　她躲藏在幽影里，仿佛只要她不走出这片影子，明日的晨光便不会到来。灯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浓重的影子，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屋内却寂静得如同冰窖。

　　良久，翎凤都没有等到笙的后言，他凝视着笙的身影，感到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空：“我不明白。”他说。

　　笙并没有回过头，她喃喃地回答说：“我的确是想保护你，可我没有力量，做不到……除了在你身边哭泣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翎凤怔住，有一阵子都没有说话。他想到宁笙说过自从幻境中回来之后笙便变了，也的确就是从幻境回来之后，他就越来越难以猜到她的心。

　　“你可以不用在意她的……”翎凤呢喃道，“她只是力量的残片，是没有保留下人心的……纯粹的力量而已。”

　　他果然是知晓的，笙苦笑道。即便失去意识陷入濒死，可幻境的变化皆自他脑海中而生，记忆也会因此而留下，在他苏醒之后成为新的记忆存于心间。他几乎从不曾与她谈及到那个人，他向来只是说，你不必与她做比较。

　　因为她根本无法与她相比。

　　“她说得没错。除了哭，我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如今你若有任何的闪失，我一样……也只能守着你哭。”

　　常人尚且不能与天才相并而论，更惶如想一己之力去保护远比自身强大千万倍的妖魔。当能力不足以匹配自尊心时，余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折磨。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人类的力量是无法与妖魔相比的。可与我而言你不是妖魔，不是什么异族，而是要与我共度一生之人。”她的声音逐渐平静，却也因这平静而显得疏离，“我不想今后永远成为你的负累，却在你需要相助时永远无能为力……”

　　“我不需要。”翎凤低沉地说，“我从未想过要去依靠你什么，你我本就无法相等，难道就不能只让我来当那个依靠吗。”

　　“你可以。”笙转过身来回答，“但我不能。”

　　“为什么……”翎凤痛苦地说，他拼命地想要靠近她，她却躲得越远，这一刻让他感到与她竟如此遥远，“我就这般不值得你信任吗？”

　　自暗影中投来的眼神泛着凉意的光，笙换了口气，轻声说：“我如今已走不出南国了，你要陪我留下来吗。”

　　翎凤怔怔地望着她：“为何不能，我又不在乎去哪里。”

　　笙的目光中满是无力，她苦笑了一下问他：“你上一回在南国留了多久？”

　　翎凤心中一紧，不知她为何又提及旧事，默然没有回答。笙也无意等他的答案，继而说了下去：“这一回，自你我相识那日算起足有七十二日。”她竟能记得如此清楚，“这七十二日里你几度重伤，几度濒死，几度为我而受到人类的驱逐……不过七十二日都已如此，今后的几十年你又该如何应对？”

　　艰涩吐出的字字之中皆是难言的苦楚，每一次的回忆都是锥心的痛。翎凤已逐渐感到了一丝绝望，他挣扎着说道：“宁笙都可以，或许我也……”

　　可这话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能在人世中伪装得如此不留痕迹的妖魔，如何能再轻易寻出第二个。翎凤这才恍觉，原来他的选择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多。

　　到头来，他所爱上的两个女子，都同样选择了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