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9、第一百零九章

　　握来的手心覆于手背，逐渐温暖了肌肤。笙抬起头望着他清澈通明的眼眸，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容易被说服，可不是让人一拐就拐走了。”

　　翎凤闻言别开视线，赤色的双眸比灯火还要明亮，映着他白皙的脸也有些微的红：“我也不是谁的话都听。”他低声的话语在寒风里就如耳畔的呢喃，直醉到人心底去，“想听的人，才会听……”

　　笙默默地藏起漾开的笑容，指着前方喧哗的人群说道：“到前面去吧，那里热闹。”

　　翎凤喜欢热闹，虽然他更多的时候只是独自坐在高处，静静注视着芸芸众生的欢声笑语，可他依然自心底里喜欢。他喜欢人世中这份充满烟火的气息，恐怕远胜于对一个人的爱恋。

　　这是笙思索很久才得出来的结论，否则以他这般至情至性，何以还会在这伤心之地流连忘返。人类的时间在他而言只是短暂的风景，一生那么长，再如何刻骨的感情也会随时光而流走，就像成为残影的燕夜那样，逐渐沉淀在记忆的最深处。

　　若自明日起，他们的生命不再有瓜葛，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是否也会留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呢。笙不禁苦笑了起来，应当会有的吧，只是那时他所执着的或许就不再是……她是否会恨他了。

　　“吃吗。”一串糖葫芦递到笙眼前，赶走了她心中烦乱的思绪。笙抬起头，在灯火的包围中，光芒就似流水般顺着他的手淌下，将山楂果子上凝结的糖块上也镀上了一层迷蒙的光晕。

　　“想什么呢。”翎凤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说道，“挑了根最好看的给你。”

　　笙接入手中，莞尔一笑：“为何不挑一根看上去最好吃的，岂不是更加投人胃口。”

　　翎凤眨了眨眼说：“比起好吃的，女孩子不是会更喜欢好看的吗。”

　　“谁告诉你的。”笙问。

　　“从小……”他有些不太自信了，喃喃道，“很多人啊。”

　　“所以你才这么好看吗。”笙笑道。

　　翎凤愣了一会，脸上一红扭过了头。笙拿着糖葫芦笑得停不下来，那些晶莹的糖块还未尝入口中，便已被这香甜之气所俘获。她瞧了瞧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他，眸中波光流转：“就一根吗？你呢。”

　　“你吃吧。”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用。”

　　“可我吃不完。”笙说道。

　　“那等会儿我帮你拿着。”翎凤回头道。

　　笙无奈了，她咬了一小口然而递给他，轻舔了唇说：“挺好吃的，你尝一下。”

　　翎凤凝望她的眼神中流过一丝困惑，他的目光自她脸上转移到那颗咬了一半的果子上，伸过脑袋将它咬了下来。一人一半的果子在口中逐渐软化，比起甜蜜，更多几丝酸意，他轻蹙起眉头嘀咕了一句：“不太好吃，我再买一根吧。”

　　“不用了，你选的我就喜欢。”笙笑着说，她朝周围的摊贩望了一眼道，“我也送你一件新年礼，你想要什么？”

　　“新年礼？”翎凤诧异。

　　“每逢除夕之夜，亲密的人之间就会互赠礼物。”笙解释道。

　　“那糖葫芦也算新年礼吗。”翎凤有些窘迫，早知道就买个更好的了，至少又要好看又要好吃。

　　笙不由分说拉着他走进喧哗的摊市中，她不必再如上次那般偷偷摸摸的了，大方地环着他的手臂嫣然而笑，“放心吧，今夜我带了银两，不会拉你去赌钱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说，除了王城什么都可以。”

　　“除了王城？”翎凤被她的豪爽逗得发笑，“你这口气比暴发户都嚣张。”

　　笙毫不谦虚地回答：“没错，上回我一贫如洗，现在我可要好好地炫耀一下自己的家缠万贯了。”

　　她得意的笑容与当初别无二致，却不知为何总觉少了什么。翎凤拾起一样东西放在自己眼前，转过去对笙说：“我就要这个。”

　　笙一看，蓦地吓了一跳。一张诡异的狐狸面具盖住了翎凤的脸，赤色的眼瞳透过两只幽洞悄悄地望着她。笙怀着复杂的心情确认道：“你喜欢这个？”

　　“不好看吗。”翎凤揭下面具，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不好看。”笙断然说道，你比它好看多了……

　　“可我觉得挺好看的。”翎凤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他犹疑了一会，见笙依旧没有动摇才将它放回了原处。见他恋恋不舍的样子，笙只好无奈地说：“好吧，本来就是要你喜欢。”

　　她不情不愿地付了钱，回头看到翎凤脸上的笑容，又觉得怎样都好。即便有一日她不在他身边了，也算能留下一件……足够令他回想起她的东西来吧。果子上的糖块在光影中残留着碎裂的痕迹，笙的心头百味杂陈。

　　翎凤似乎真的很喜欢这张狐脸，他一直将它套在头上不肯取下，时不时地还要回头看笙一眼。他本就十分瞩目，戴着这张狐面更是引来无数惊奇的目光，就连走在他身旁的笙，都感到有些局促。

　　正想劝他取下面具时，周围忽然产生了一阵骚动。人们争相放下手里的事物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翎凤极目望向前方的夜空，喃喃说了一句：“好像有什么节目要开始了。”

　　笙蓦然僵住，拉住翎凤的手有些慌张：“夜已深了，我们回去吧。”

　　翎凤回头望她，一张诡谲的狐脸面对着笙，令她不由自主一阵惊颤：“好像很精彩，去看看吧。南国迎来新生的曙光之夜，一定非同凡响。”

　　“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时一个女童忽然撞在了她身上，跌倒在地委屈地直冒泪花。笙忙回身将她扶起，朝四周张望了一眼后柔声问道：“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

　　小女孩揉了揉微红的眼睛，怯生生地说：“王城马上要放烟火，我哥哥跑到前头去了。”

　　笙替她抹了脸庞上的灰尘，就见她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朝她身后大喊道：“哥哥，我在这！”

　　笙跟随着起身，小女孩已经飞奔向了兄长的方向。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抬起的眼眸中，只看到翎凤脸上的狐面。

　　“去看看吧。”翎凤说，他的表情藏在面具下，声音也平静如常，“你之前不是说，除夕的烟火是一年之中最好看的吗。”

　　笙没有动，她看着那张冰冷又诡异的狐脸逐渐向自己靠近，就像一个前来问罪的怨鬼朝自己走来。多少次她想象过翎凤一个人站在水塘边看着烟火盛开于夜空，而脚下却在璀璨的光芒中逐渐被摧毁。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一次又一次的刺伤。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被淹没在水涛里，再也没了踪迹。

　　一声呼啸窜天而起，引来许多惊叹与欢呼，烟火的光环在星夜里散开，霎时间百里辉煌。翎凤走到她面前，摘下了面具，那双流焰似的眼瞳静静地映着笙的影子，流淌着比烟火还要绚烂的光芒。两人的目光都因烟火的照耀而格外清晰地望进彼此，他轻轻地触摸笙冰凉的脸，细指没入发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盛大的花火于夜空炸响，照亮了整个天地。笙的糖葫芦掉在了两人的影子中，夺去了所有的亮色。她望着翎凤静默的眼神，一颗泪珠滚下眼眶，说不出话来。

　　翎凤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拥住她的身体，按住她的后颈轻轻地压着她，吻得既温柔又深沉。所有的声响仿佛都在逐渐消失，天地间只留下彼此纠缠的气息，与相互贴紧的心一起吞没在甜苦的吻中。

　　不断变幻的光影就如一场梦，点缀着每一次相连的呼吸，笙凝望着翎凤眸中难以掩藏的痛苦，悔到恨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个雨夜，躺在祭天塔下再也别醒来。寻求原谅的话语哽咽在喉间，却始终说不出口，却冷不丁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阿娘，我也想要亲亲。”

　　笙一怔转过头，便看到一个妇人正慌张地捂住孩子的口，朝她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而她的身边……她的身边全是一双双紧张的眼睛齐齐地盯着自己，各自的脸上都绷着收不住的笑意。

　　她这才想起这是在通往王城的大路上，是那些赶去看烟火的民众必经之路。脸颊顿如火烧，窘迫得恨不能钻入地缝就此消失。可此时推开翎凤却已非明智之举，她将脸埋进翎凤柔软的羽毛中，低声对他说：“快用你的幻术把我藏起来，别让人认出我……”

　　翎凤对围聚的目光倒是还算镇定，他的眸中还凝聚着难以消解的痛楚，抽了口气后将狐面套在笙的脸上，拉起她的手自人群中走了出去。众人都不约而同为他让了路，纷纷好奇地盯着狐面，嘀咕着这张面具下该是多么倾城的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