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第十章

　　“这是南国的东西，还给我。”少年向翎凤伸出手。

　　翎凤看也不看就收进了自己怀中：“我要了。”

　　“你怎么跟强盗一样。”

　　“强盗不会救你。”

　　少年无奈地败下阵来，不论他是否愿意，他的确受恩于这只妖魔。他环顾四周，不远处还能看到王城高耸的祭天塔，心中便有些焦急：“原来我们离天枢阁并不远，那就赶紧逃啊，不然他们带人来搜了。”

　　翎凤有些茫然：“逃……去哪里。”

　　“去我家啊。”少年想也没想，“你既然是我的恩人，证明你人性未泯，我暂时可以让你到我家去避难，顺便养养伤。”

　　他不由分说就将翎凤拉了起来，一面絮絮叨叨地说：“我叫道圆，出生时有方士说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倒着的圆，很鬼扯。我家从不沾染术法，我爹却不知为何就信了，为此还被我爷爷痛骂了一顿。”

　　翎凤听着他念叨，有些烦心，但明白道圆的确是要将他带回家时，他不由担忧：“难道你家很安全，不会有人搜？”

　　“那当然。”道圆自信地说，“我曾祖父乃是昭王跟前最得力的战将，为推行新政立下汗马功劳。我道氏家族三代忠良都为新政效力，我爷爷道源公乃是朝中元老，就连王上也要敬他三分。谁敢搜我家？”

　　翎凤不懂南国的政治，但既然是为新政效力的家族，想必确有一定权势。他额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痊愈，然而被缚神鞭伤到的手，一时半会儿还真的需要静养。

　　于是他便同意了道圆的邀请，又在十步之后感到深深的后悔。

　　这个少年的确十分聒噪。不，应该是相当的聒噪。

　　“真的吗，你本来就长这样？你的羽毛是真的吗，能不能拔？你脱不脱衣服，里面还穿吗？……”

　　总算是熬到他家了，道圆又神神秘秘地带他绕到偏门，对他说道：“我已经三天没有回家，我爹看到我会打死我的，所以安全起见我们走后门。”

　　翎凤无所谓，道圆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取出钥匙静悄悄地开了门。两个人像做贼似的潜进了庭院，眼看着道圆的卧房就近在眼前，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圆儿，你回来了。”

　　道圆身子顿时僵住，咽了咽口水才直起身，转过头对那女子讪讪地笑道：“是啊，我爹……在家吗？”

　　女子掩口笑道：“老爷今日有要事，不回来了。”她早就发现了道圆身后的翎凤，诧异地问，“你带朋友回来了？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她绕着石台就要走过来，道圆连忙点头说：“对对对，我朋友是异国来的，人生地不熟就来投靠我。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女子还要说什么，道圆已经带着翎凤去了他的房间，将她重重关在了门外。

　　翎凤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是你的姐姐吗，为何要躲她？”

　　道圆阴沉着脸，坐下来灌了一口凉茶，忽然想起这是三日前泡的茶，顿时又有些胃疼。他不太高兴地说：“是我二娘。”

　　“哦。”翎凤点了点头，“被她看见会怎么样。”

　　道圆为难地说：“我爹回来，她一定会去告状。她早就盼着能把我赶出家门。”

　　“为什么，你们不是一家人吗。”翎凤不解。

　　道圆向他投来无奈的眼神，羡慕地说：“看来妖魔没有这个烦恼，人类的家族可是复杂多了。”

　　想想也是，翎凤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坐下来，手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伤势比他预料中还重。道圆见状去柜子里取了伤药来帮他敷上：“我从小就顽皮，受了伤不敢告诉我爹，就偷偷自己藏了伤药。”

　　他包完手，又拿着药瓶想给翎凤额头上也洒一点，却发现伤口早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他惊讶地伸手想要去摸，被翎凤嫌弃地躲过。

　　“妖魔的力量这么神奇，这道疤还会留着吗？”他惊讶道。

　　翎凤摸了摸，回答：“过两天就会消失。”

　　道圆羡慕不已，羡慕的同时还有一点嫉妒：“那你岂不是永远都这么好看。”

　　“当然了。”翎凤哼哼了两声。

　　“切。”道圆不屑道，“一点都不谦虚。”

　　收拾完零散的药物，道圆叫来侍女吩咐了两句，随后对翎凤说：“我已经让丫鬟给你收拾出一间客房，今夜你就住在那里。”

　　至于明日，道圆没说，翎凤也不在乎。只是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道圆忽然凑上来带着坏笑说：“记得锁紧房门，我二娘……最喜欢美男子了。”

　　翎凤看看他，有些懵，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道圆见状无奈地摇摇头：“跟你开个玩笑，你什么反应。”

　　终于不用再听他唠叨，翎凤松了口气。此时夜色已深，他在客房里看了一圈，有些不自在，便打开窗。窗外一颗老树在冬日里仍然枝繁叶茂，他便翻窗跳了上去，躲在树上才让他有一丝安心。

　　月夜渐浓，小憩片刻后听到树下有声音，翎凤睁开眼睛朝下看去。只见一个锦衣女子端着个茶盘在敲他的门，看服饰正是道圆的二娘。

　　她细声细语地说道：“公子，公子……歇息了吗？奴家为你泡了壶热茶驱驱寒吧。”

　　见屋内没有动静，女子便推门走了进去。等她见到屋内空无一人时便会自行离去，翎凤想，闭上眼睛准备再休息一会。这时空气中飘来一丝异样的气息，他睁开眼朝下望，见道圆的二娘已经缓缓走了出来，定定地站在门口。她手中的茶盘已不知去向，两只手垂落在身侧，头不自然地低垂着。

　　正疑惑间，女子忽然仰起头盯住他，姣好的容颜瞬间变得面目可憎，一展獠牙向他扑了过来。

　　翎凤立时翻身下树，躲过了攻击，回头见那怪物爬在树上，齿间涎坠如瀑，口中还在唤着：“公子……公子……”

　　她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蹬起脚如箭一般自树上扑了过来。对于正面的攻击，翎凤向来是不会迂回的，手中火龙立卷，一瞬便吞没了那怪物。

　　在一阵凄惨的叫声中，怪物被火焰焚烧殆尽，只有零星的衣料碎片随着风飘扬落地。声响惊动了府内，道圆身着单衣便冲了出来，见到翎凤立于火前，身前堆着一块早已看不出面目的尸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妖魔……我家进了妖魔？”他讷讷地说，目光转到飘落在庭院的碎布后顿时脸色大变，指着那些布料，连声音都在颤抖，“二娘……二娘被妖魔吃了……”

　　翎凤望着那片燃烧的火，困惑充满了脑海。他分明看到走进房间的是道夫人，然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妖魔。难道是这个房间有问题？

　　他顾不得安慰道圆，大步进入屋内，顿时一阵浓郁的妖魔气息让他皱紧了眉头。而桌上的茶盘犹自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蒸腾着飘渺的热气。

　　为何他进来的时候没能发现这里的异样，翎凤感到一阵内疚，不知该怎么和道圆解释。他走到道圆跟前，低声说道：“抱歉。”

　　道圆已经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垂着头说：“不是你的错，你杀了那只妖魔，也就是救了我全家。至于我二娘……”他闭上眼睛转过了头，“我本来也不喜欢她。”

　　翎凤很想说或许这跟他有关，可千头万绪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只好提出要离开道府。道圆本想挽留他，可顾及府内接下来的丧事，届时人多眼杂，不便再收留他，只好答应了他的要求。

　　翎凤就此离开道府，心中有惑，不知该去往何处。

　　道府挂上了白帘，灯笼暖黄的光在夜中显得尤为瞩目。绯雪骑着马徘徊在道府周遭，脸色凝重。她身为赤羽团首领，专职猎杀妖魔，然而还是被妖魔趁虚而入，害死了道氏家族的夫人。

　　虽然她一直在受道源公的支持，可毕竟是自家的人命，就连道源公也暂时不愿见她。

　　“你知道吗，左律。妖魔会寻着同类的气息而凝聚。”绯雪看着道府门前的灯火，肃然说道，“特别是对于强大的妖魔所散发出的压迫性力量，更会让低阶的妖魔如发狂一般蜂拥而至。”

　　左律不明白：“为何，这不是飞蛾扑火吗。”

　　“是啊。”绯雪长叹，“妖魔其实与人类一样也有级别之分，越是低级的魔物，头脑中便只有源于本能的杀戮。哪怕是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它们也会像飞蛾一样，自取灭亡。”

　　“如此说，道府此时弥漫着妖魔残留的气息，今后还会再吸引其他的妖魔前来？”左律大为震惊。

　　绯雪不置可否，只说道：“今后巡夜，务必加强对道府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