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8、第一百零八章

　　一盘盘香气四溢的佳肴上桌，将原本微凉的夜增添了许多温暖的烟火气。翎凤对食物没多少兴趣，他悄悄地看着笙心不在焉的神色，不知为何感觉她有些紧张。

　　终于，当侍女端着其中一盘上桌时她松了口气，然后转向翎凤宛然一笑，指了指说：“我做的。”

　　难怪她先前应下后就找了托词消失好久，让翎凤以为她该不是又要突然就再也不回。好在她是回来了，还带来了她的得意之作。红白相间，点缀几枚青豆，颇有几丝怡人的风雅。她有些羞赧地说：“品相还能过关吧。”

　　翎凤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什么东西。”

　　“萝卜。”笙回答。

　　“红的呢。”

　　“红萝卜。”

　　“白的呢。”

　　“白萝卜。”

　　“哦……”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赞叹，然后抓了根筷子戳上一块放在眼前端详，莫名的谨慎让笙不免有些灰心。察觉到她投来的怨念，翎凤只好将那块萝卜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倒是有点意外，称赞道：“很脆。”

　　笙紧张的神色不禁转而为喜，她执起筷子夹了一根，入口果真清脆爽滑，还留有食材最新鲜的口感弥漫于齿间。

　　“没熟啊。”她掩口笑了笑掩饰尴尬，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萝卜拨到了一边。

　　看着她略显窘迫的眼神，翎凤不由浮起笑容。幽幽的烛火围绕在屋内，就像将他们都包围在一片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任外头风吹雨打，时光荏苒，唯有此时此地，温柔的烛光是凝滞的。

　　“你喜欢吃蟹吗。”笙夹起一只花蟹递给翎凤。

　　翎凤望之摇了摇头：“闲来无事捉来玩过，这等壳厚肉少之物，再无聊也没想过吃它们。”

　　笙闻言便笑了：“那是你不懂吃蟹的乐趣。”她将花蟹放回自己的碗中，小心拧下尖锐的厚钳，再用准备的小锤子轻轻敲开蟹壳，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自入秋起便是蟹市的盛时，即便是穷困的百姓家也会寻来几只瘦崽来解馋。那时节里桂花香，蟹黄肥，一杯酒一蟹螯便能痛饮到天明。更有雅士将蟹以鸡蛋饲养于水缸中，足够吃到下一个时季呢。”

　　翎凤听得很是感慨：“能吃多少肉啊，值得吗。”

　　笙无奈地笑了起来，她将剥好的一截蟹腿递给了翎凤，妍妍笑道：“尝尝吧。”

　　翎凤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肉质倒还算鲜美，但也不至于让人这般疯狂。笙笑着说：“起初我也不懂为了那一点鲜肉，何必要费这许多的功夫。可后来我见的人多了，听得也多了，慢慢地也就明白了。”她取下另一只蟹钳，耐心地敲打着，“当一家人齐聚一桌，剥着蟹壳相互交谈，是那种氛围让人感到格外温暖。正因为蟹壳厚而多，吃起来尤其需要时间，如此家人相聚的时间也就越长。”

　　她将剥好的这只蟹腿又递给了翎凤，望着他的眼眸里含满了温柔。翎凤不禁问：“难道离开了这张桌子，就不再相聚了吗。”

　　笙怔了怔，忽而有些感慨：“是啊，离开了桌子，各自便有各自的轨道了。”

　　“那我们呢。”翎凤捏着那只蟹腿，坚硬的壳刺得指尖微微发疼。

　　沾满油渍的双手在烛火下散落沉腻的微光，笙凝视着那双流焰似的眼眸，苦笑了一声说：“我愿意一生都为你剥壳。”

　　烛芯静静地燃烧，翎凤凝着笙，总觉得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然而笙已经拭净了手，端起碗瞧着他笑道：“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么多，你可要为我分担。”

　　翎凤自疑思中收回思绪，闻言拿起一根筷子，竖在眼前微微一笑：“我也愿意一生都陪你吃饭。”

　　笙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翎凤顿了顿才若有所觉，默默地又改了口：“愿意陪你吃一生的饭，这样可好？”

　　笙怔了一下，脸上满是羞赧，垂下眸子嘟囔道：“说什么呀，我哪有这么小气……”烛光映着她满是红晕的脸颊，让她流转的目光也格外的温柔，她不停为他夹菜，言语间终于透露出一丝欢快的语调说道，“今夜街上一定很热闹，等我们吃完一道去逛逛吧。”

　　“好啊。”翎凤应道，他看着面前不断累高的小山堆，感到了一丝压力。可面对笙殷切的眼神，又只好挤出笑容来说，“等我们吃完……”

　　凉风习习钻入衣领，笙裹紧了厚厚的棉服依然感到冷，她望着翎凤佯作镇定的神容不禁取笑道：“既然怕冷，怎么又不用你的火术为自己取暖。”

　　翎凤一脸认真地回答：“我的族人说，身为火凤不可以在严寒面前退缩，否则就输了阵仗。”

　　“你的族人坑你的吧。”笙失笑。

　　被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翎凤也有一丝尴尬：“确实，我也不太信。”他以极轻的声音嘀咕，“可至少不能在他面前输……”

　　笙琢磨着，忽然就明白了过来。他口中的“族人”应当就是在幻境中那个打小就欺负他，还抢了他青涩初恋的那家伙吧。他幼时的回忆在笙的脑海中涌现，异境神域与她相隔那般遥远，心底又有一丝不甘。她定了定心，忽然以强硬的口吻对他说：“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当有自己的主意了。”她移步到他身前，仰起的双眸盛满了星月的光辉，正色道，“我要你对自己好。”

　　孩童的欢声笑语陆续从身旁而过，她站在人流与灯火中，认真的眼神承载着人世温暖的烟火气，拥住了一颗漂泊而不定的心。

　　我没什么想法，做什么选择都无所谓。他曾经这样想，只要笙愿意去哪里，他便跟随去哪里……如今，定当还是如此。他点了点头，牵起了她的手握在手中应道：“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