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7、第一百零七章

　　赤瞳中流动的光芒就似一团流火，他静了良久才说：“我没什么想法，是去是留，如何去，如何留……这些选择有这么难吗。”

　　他凝视着宁笙，似乎想在她眼中找到答案。宁笙轻蹙起眉，捏起酒瓶灌了一口后才摇了摇头说：“不难，于我们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时光这么长，即便是偶尔的失误也耽误不了多久。”她晃荡着手中的酒瓶，似笑一般叹息，“可于人类而言，却是一生的抉择，自然是要谨慎一些。”

　　翎凤眨了眨眼睛细思着她的话，最后还是摇首道：“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宁笙喝着酒，惬意地问。

　　翎凤斟酌着言辞说道：“她说是为了保护我才让我离开她。”他转过脸，皱起眉头分外困惑，“这是真的吗。”

　　宁笙笑得险些被酒呛住，看笑话似的说：“你这种傻瓜都不信了，居然还问我？”

　　她的嘲笑让翎凤感到很气馁，他别过头掩藏起心中的酸苦，垂眸望着地面喃喃说了一句：“明白了……”

　　他良久都没有再说话，黯然地低着头。那可怜的模样让宁笙都不忍心笑话他，她搁了酒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看着他略显错愕的神情失笑道：“遇上一个就当你年纪小，不谙世事遇人不淑，可两个还这样？你看你，一副好牌怎么打成……”她倏然顿住，忽然发现那双流焰似的眼瞳里似有一层薄雾氤氲其中，使得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瞳多了另一种触人心弦的变化。

　　他蓦地打掉她的手，转过头不耐地说道：“喝酒去别的地方，我受不了这气味。”

　　宁笙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想来真的有些醉。可肩头这该死的痛楚为何就没有消散哪怕一点，反倒揪着心里都跟着痛了起来。尴尬的沉默让石室愈发的冰冷，送到嘴边的酒酿其实并不知多少滋味，可她还是愿意一口一口地喝。手边的酒瓶逐一渐空，才听他轻轻地吐了一句：“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强大到能与神明匹敌的妖王一族，此刻在宁笙面前显得分外无助。历经百年的成长使他改变良多，以致宁笙时而会觉得已经不再认识这个当年的小家伙了，可唯有面对感情的那份纯真依然被保留了下来，不曾因时光而蒙尘。

　　妖魔一生漫长，其实感情也大多都比较简单，爱与恨利落果决，不会有太多纠葛不清。没有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之事，若有那就再打一架，直至流血而终。或许在人类眼中甚为野蛮，却也比这诡谲莫测的人心来得痛快。

　　宁笙咽了口酒，勾勾手指对翎凤说了一句：“你转过来。”翎凤心有怨气，不知她又想搞什么名堂，却不料一根手指戳在了他的心口。宁笙的表情难得这般认真，望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说道：“皮肉之伤永远不是最致命的，唯有此处……所以守住它，莫要轻易许人。”

　　翎凤与她四目相对片刻，然后低下头按了她的手，留下一个轻视的眼神转过头了去。宁笙尴尬地收回手来，不服气地说：“怎么了，这可是你姐姐我穷尽半生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嗯，我信。”翎凤轻讽道，“所以你才对我这般狠心，还丝毫不感到愧疚。”

　　宁笙讪讪地笑了笑，瞥他一眼道：“可你还是能与我并肩同坐，并且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话。若换了那丫头呢？”

　　翎凤怔了怔，不禁回想到先前与笙那一段简短的交谈，几句话之间已然伤透了心。他不得不重新思量起宁笙的话来，可乍一想来的确有点道理，细琢之下又颇为不解。他问：“可照你之意，连心都不曾付出，那还算是感情吗。”

　　“算啊。”宁笙不假思索地颌首道，“肉.体关系也是一种感情。”

　　她望着翎凤错愕的神情在逐渐转为愤怒，干笑了一下，为自己挽回一点稀薄的余地：“这么说有些太直白，我的意思是……肉.体关系绝对是感情的催化剂。”

　　“滚。”翎凤终于说出了酝酿心头许久的这个字，一双焰瞳里冒着熊熊的火。

　　宁笙扶住肩头面露一丝痛苦，觑着他的脸色呻.吟道：“奇怪，这酒也没效果，还是疼啊……”

　　“好。”翎凤冰冷地看着她，平静地说，“你不滚，我滚。”

　　他愤而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神女像，只留下宁笙无奈的眼神中流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望着他离去。满是燃火的家伙一走，石室跟着凉了下来，她顺着痛楚躺在了地上，失去了再起来的力气。

　　酒意并未让痛苦有所缓解，只是一时麻痹了心。她凝望天顶幽幽的虫火，呢喃着苦笑了一声：“真是待得久了，把自己也当成人类了……”

　　幽火通明的长廊就似在包围着一座牢笼，笙困守在这间夺去她反抗之力的空屋里，心也随之一起沉入了黑暗。门外忽地传来叩响声，她心头一惊，想也没想便起身下床。正准备去时又折返回妆台，就着两盏烛灯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这才怀着一颗乱跳的心走到了门边。

　　他的影子就映在门上，似模糊又清晰，似相近又遥远。若见不到她，他应当是不会走的吧……笙忽然想，若就此不去开门，是否他停留的时间便会越长，那么离别之语是否也就永远不会到来。

　　“笙？”他出声道，声音里有一些迷惑。笙无奈苦笑了一下，无论她躲在哪个角落，哪怕屏住呼吸，他都会知道她在。

　　她轻轻地开了门，长廊的灯火在翎凤的身上渡了一层光晕，如梦幻一般难以触及。她深深凝视着那双流焰似的眼眸，想要将他刻进心里去。直到涌上鼻尖的酸楚就快要蔓延到眼眶了，才发出苦涩的声音：“何事……”

　　翎凤望着她悲怆的神情，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般痛苦的盯凝下一时有些无措，最后只好打消了念头说道：“没事……”他转过身，便准备打道回府。笙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一丝冲动将要涌上心头，却看到他停了下来。

　　翎凤折返回来，鼓起了勇气开口说：“除夕之夜不应该是团聚的日子吗。”他望着笙，流光似焰的眼眸中藏着一丝期许。

　　笙怔了怔，喃喃道：“怎么？”

　　“我……”翎凤咬了咬唇，豁出去了，“我跟你一起过吧。”

　　幽火在那一瞬跳跃了一下，照亮着他的脸庞。那副仿佛赴死般凝重的神情中，却是一双慌乱得不知所措的眼眸，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笙凝望他许久，忽地笑了出来，一颗泪珠随着笑容而下，她欣然地点了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