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4、第一百零四章

　　默扼之神在人群的惊叹声中飘然离去，空间罩也随之消失。民众们随即赶到笙的面前，面带忐忑又期待地大声问道：“灵女大人，那两只妖魔也受诛了吗？”

　　笙一怔，慌忙回过头，却发现身后已然空无人影。何时离去她都不曾知晓，就这么将她一个人扔在了废墟中。鼻尖悄然一阵酸楚，她还是露出坚定的笑容对她的信徒说道：“是，神明大人赐福南国，已将南国肆虐的所有妖魔都诛杀殆尽。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忍受亲族分离的痛苦，再也……不必感到绝望了。”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开始默默地垂泪，驱散黑暗的曙光来得太及时，却也来得太晚。如今这片支离破碎的家园千疮百孔，又该拿什么来重建。眼前一张张痛哭流涕的脸并未因黎明的到来而感到光明，笙扬高了声音，用平和且坚定的语气对他们说：“逝去之人理当铭怀在心，可活着的人更应珍惜自己往后的每一步。请大家莫要忘记，我们的肩头正承载着那些未能得愿之人的遗憾，就更该要勇敢地去面对明日。”

　　众人的目光闻声凝聚过来，一双双悲苦的眼中映着这个始终挺直腰杆的瘦弱少女，由内心里感受到了鼓舞。他们就如感应到了神旨般不约而同地跪拜在地，口中高呼着：“灵女大人万福，灵女大人万福——”

　　笙手足无措，面对一片乌压压的人群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只得带着慌乱又敬畏的心去请求他们不要再行此大礼。

　　权力是会让人上瘾，灵女大人不想用用看吗。那个小小的少年带着一丝嘲弄的口吻蓦地闪过心头，让笙感到冷汗涔涔。

　　她不想。权力与妖魔无有不同，都是会吃人，令人恐惧的怪物……

　　终于安抚下民众高涨的情绪后，笙便匆匆穿过人群而去。她避开来往的视线走过一道又一道幽暗的深巷，最终在一处角落停下了脚步。那只竹篮果真还在原地，笙俯身揭下隐息袍，黑袍底下立即便露出了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她欢欣不已，伸开肉肉的双手渴求拥抱。

　　连他也被扔在了这里，笙望着孩子欢笑的脸庞，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相怜之意。于妖魔而言，人类始终只是生命里匆匆的一瞥，倦了，厌了，随时可弃。她伸出手来将孩子抱入怀中，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脖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大哭了起来。

　　他埋首在她的颈项哭得气息大喘，两只小手使着吃奶的劲抱住她，几乎勒得她有些憋气。那一刻笙忽然发觉自己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与寂寞，生怕被抛下，生怕被遗弃，生怕再也没人会来接他。可他还是听话地乖乖蹲在篮子里一动不动，期待自己的乖巧能继续换来无尽的爱。

　　她轻轻地抱着他，指尖抚过他柔软的后颈，将他拥进自己的怀中，唇角渐渐露出一丝苦笑。怎么也不会想到终有一日，她竟也会对这个出生不堪的孩子产生一种……类似母亲一般的怜爱。

　　笙抱着孩子走向天枢阁，她没有再于暗巷里东躲西避，孩子喜欢热闹，喜欢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此刻他就挂着她的脖子，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不停张望。一路上他们遇见许多复杂的目光，或投来疑惑，或投来感动，交耳称赞着：“灵女大人真是心善如神，这孩子还这么小，真是太可怜了……”

　　她在心底微微地叹了口气，眼见天枢阁越来越近，眉间笼罩的忧虑也随之越深。侍卫见到她回来急忙去往传报，笙踏进天枢阁的门，便被术师拦住了路。

　　助官随后赶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孩上，眉宇间亦是厉色。他凝视着笙，也无意拐弯抹角，径直说道：“灵女大人安然无恙，实乃大幸。天枢阁永远等待你的回归，可这孩子不能。”

　　笙望着他说：“不过一介稚子能奈几何，值得你们堂堂的大术师们这般如临大敌。”

　　“倘若他只是个稚子的话。”助官脸色沉郁地说道。

　　围聚在他身后的人都跟着上前了几步，那股压迫而来的气息就如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孩子都阻挡在了天枢阁的门外。那一瞬笙甚至开始想，倘若就此离开天枢阁，她与孩子还能去哪儿……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

　　当惊觉时，她才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要将他放弃。

　　“我一早就在这了，怎么也没见你们拦。”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身后的花廊里幽幽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便看见一片绚丽的星火中现出一个人影，正坐在花廊的长椅上神色漠然地看着他们：“是觉得连神明都对付不了的妖魔，还是明哲保身为好，反正也不会有人因此来怪罪，是吗。”

　　助官的脸色愈发难看，沉声说道：“我天枢阁集结上下之力也远非阁下对手，阁下又何必执意要与我们过不去。”

　　“那你们为何要跟小孩过不去啊。”翎凤歪着头看向他们，“难道天枢阁集结上下之力也非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孩子的对手吗。”

　　他的言语间并未有多少嘲讽之意，却是那股平淡愈让人感到难堪。助官只好说：“此乃我天枢阁内事，阁下不应当插手。”

　　翎凤瞧着他，鲜艳的赤瞳里流淌着露骨的蔑视：“上梁不正下梁歪，吃软怕硬就是你们所谓的神之子民骨子里的传统了。”

　　众人面上皆涌起怒气，然而此时此刻再面对这只妖魔，确也没有了最初的血性。哪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鞭打之后，也会被逐渐磨平了犄角。况且这只妖魔并未心存敌意，只是他的强大自如一座高山屹立眼前，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不敢再去挑衅。

　　“灵女大人。”助官见已无力相阻，只得放出冷语，“人类与妖魔终究势不两立，灵女大人若还认为自己担得起南国大音灵女之职，此后还请多掂量一下职下今日之言。”

　　笙沉眸说：“助官大人不必忧心，我已在神明大人的面前立下了誓言，定会亲自处置这个孩子。”她抬起头来望住助官的眼睛，没有表情地说道，“纵然我再想要徇私……天也在看着。”

　　她紧了紧怀中的小身体，径自穿过人群走进了天枢阁。而翎凤早已消失，唯留了几点瑰丽的星火漂浮空中，很快又没了踪迹。她在穿过花廊时不禁停滞了一步，清风里尚残留着一丝冷冽的气息，令她心下一紧。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襟，似乎对身后那些不善的眼神心怀疑虑，笙便柔声在他耳边安抚了两句，抱着他向茫无所知的前路继续前行。

　　暗夜已明，云雾既开，总归还是向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