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3、第一百零三章

　　还有什么花招？在场之人都已感到不耐，她就像是最狡诈的骗子，让你以为自己正在一层层剥开她的防护，却不知是在一步步走入陷阱。

　　默扼之神火冒三丈，周身的戾气拂动着衣袂，随时都要爆发：“证据确凿，你还有何狡辩？”

　　宁笙面对她盛怒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失手将一粒药丸掉进将死之人口中，这也叫罪的话？”她扬起头，不情不愿地说，“那我也只好认了。”

　　失……手？

　　默扼之神顿时涌上被耍弄的怒火，她持剑便欲朝宁笙刺来。翎凤扬袖正要制止，却听宁笙急促地说道：“流光镜就在天上城，你若不信自可去请旨查看，我的话真假如何，一看便知。”

　　默扼之神顿住了，宁笙立刻又道：“我失手掉了宝贝，还要被追责？那孩子之后的行踪我更是没有关心，再见时也是十数年之后了，此间他做了什么皆与我无干，我也不曾知晓。”

　　笙绝不相信这个女人信口之言，可她既然敢当默扼之神的面说出口，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当真只是失手吗……

　　“你掉了什么。”默扼之神冷着脸问。

　　“应与你无关吧。”宁笙回答。

　　一神一魔在紧张的气氛中相互对峙，各自的额间都沁出了冷汗。默扼之神衡量再三，终是下了决断，摆出了最后一条罪证：“你接手妖子之后日日以鲜血喂养，甚至纵容他吞食魂灵，这——你可认罪？”

　　笙的脸色也苍白了起来，她偷偷望向宁笙，不知她是否会为了保身就胡乱推卸责任，甚至将罪责引向自己。她当即便决定先发制人，方要开口时却遇上翎凤的目光，那双赤瞳里灼光明烈凝视自己，不再如之前那般闪避。笙怔了怔，忽然读懂了那双静默的眼神里所瞥来的含义。

　　神明问责，是不会殃及人类的。无论人类再怎么作下恶孽，若非触及到相互约定的那条界限，神明都不会出手干预。

　　去往天上城后的神明便已与人类划分了界限，让神魔人三族达成了天地的平衡。

　　“我的确在以鲜血喂养他，就像抓生禽去喂养虎狼一般有何稀奇，而我做得反倒更加仁慈。”她盯着默扼之神凝起的眼瞳，一字字说道，“我从未因此而伤害哪怕一条人命。”

　　“你扯谎。”笙终于忍不住出声，紧盯宁笙的双眸盛满了悲愤，“你指使金曳摇一夜连杀三条人命，又想如何抵赖？”

　　默扼之神目中微露不满，但也并未阻止，她凌厉的目光盯在宁笙身上，静等她如何狡辩。宁笙回眸对笙投来一个极为冰冷的眼神，道：“是我指使的吗？”她反问，眼底的寒光凝聚了浓烈的杀气与睥睨，轻蔑地怒斥，“这没你说话的地，人类！”

　　那种被视作最下等的蝼蚁般轻视的眼神，仿佛在一瞬就被否定了所有存在的意义，让笙于错愕间突如沉溺般难以呼吸。

　　宁笙抬起眼再度望向默扼之神，面色已不如方才那般游刃有余，她的声音低沉而虚弱，口吻中有些许不耐：“还有何罪状，不妨一并道来。”见默扼之神没有说话，她冷冷地嗤笑了一声。然而之后的言语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张狂，平静的口吻让人一时不太适应，“若再没有，就还请尊驾回去细查在做决度，以免让你们帝尊阁下在子民们面前失了威严。”

　　她声势的锐减让默扼之神颇为意外，一对碧色的猫瞳轻轻眯起，似是在犹疑她的目的。耳旁却听到翎凤幽幽的声音说：“演下不去就别演了，戏该终时却不停，观众也会厌烦。”

　　默扼之神的目光扫向周遭翘首以盼的民众，他们的脸上已露出了强烈的不安，心忧神明是否在两只妖魔的攻势下落了下乘，心忧南国的大音灵女会否因此而惨烈殉国。默扼之神全无料到会生此一节，如今再想动手只怕会传为妖魔间的笑话，于天上城的脸面无益。她深思片刻后说道：“你既不服，天上城也非横断之地，待我回去禀告帝尊阁下后再行定夺。”她盯住宁笙失去力气的身影，神色肃然，“只是那妖子必须要除。”

　　宁笙愕然抬起头，喃喃道：“他尤为稚子，难成气候。”

　　“他本不该出现于人世。”默扼之神的话语毫无转圜的余地。

　　宁笙匆忙转向翎凤，翎凤的表情有些无奈，她又转向笙，似乎在希求她能够出言相助一二。那神情在笙看来何其可笑，不过转息这个自认为高高在上的女人就放下了尊严，卑微地相求一个在她眼中不值一提的蝼蚁。笙本想断然拒绝，可她只是郑重地道出一句话，就让笙再难说出一个字。

　　宁笙凝着她恳切地说：“他是你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处置他……”

　　这句话压在笙的头上，既倍感沉重，又有些迷惑，她不自禁朝默扼之神投去探询的目光。而默扼之神盯凝着她，说：“人类，你要想清楚后果。若因你一时的愚昧再让南国陷入今日之局，天上城可就不会再宽恩了。”

　　她没有否认宁笙的话。

　　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这是笙头一回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事实。在这世间唯一能够保护他的人，便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

　　乱念顿时丛生，心中亦如乱麻，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笙，巨大的压力让笙手心皆是冷汗，身体也不禁微微颤抖。他不知何时走近了一步，轻轻覆手于她的肩头。笙顿感心头一轻，抬起头来与他相望。那双流火般的眼眸只是静静看着她，一丝担忧流露其中，难加掩饰。

　　自然是没什么指望让他去拿主意的，笙苦笑道。可她反倒轻轻松了口气，继而转向默扼之神：“神明大人肯应允由我来做这个选择？”

　　默扼之神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自会处置他的，不必劳烦神明大人。”笙回答。

　　宁笙闻言在那一刻长松了一口气，翎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收回自己的手，又悄悄地离远了一步。碧色的猫瞳再度透出强烈的气势，沉下声说道：“你可要想仔细，这并非是你一人的选择，更是你身后千万子民的选择。”

　　笙没有去看那些焦灼等待的人，低垂的眼眸中不知是何情绪，轻轻地说道：“后果……我自担。”

　　寒风吹拂额发，撩动衣角。良久，默扼之神手中的利剑才再度化为柔软的披帛飘于臂弯，她的目光再度扫过眼前三人，最后停留在翎凤身上。想来颇有些气恼，她冷冷地说道：“终有一日，你我还会再见。到了那时，我自不会再留情。”

　　翎凤的神思还留在笙的身上，闻言一愣，似是没有听清。默扼之神柔美的脸庞气得都要扭曲，她伸手指向翎凤，愤怒又不失优雅地落下狠话：“待帝尊阁下决定清你的账，我定会去请缨亲自来处决你。”

　　面对生气的女孩子，翎凤一向不知所措，然而她又是敌人，不回击一句撑撑底气，未免太有失颜面。他颌首，高傲地扬起一个笑容道：“我等你。”

　　落幕的夕阳映着他的眼瞳如同最热烈的火焰，失了杀气的笑容也在浸沐中愈显得璀璨且夺目。就连帝尊阁下都赞叹过其绚丽之姿的玄凤一族，却是天上城最难应对的敌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类女子能够让他选择停留于人世。

　　默扼之神朝笙瞥了一眼，不禁蹙起了眉。资质平平，弱小无力，甚至于在人类当中也算不得倾国之色。唯有一股超越常人的坚韧之气，就似一朵寒冬里绽放的月槿，任风雨严寒也无法折断脊梁。

　　人类早已非千年前的模样，而神明离开中原大陆的确也已太久。久到对这群原本由自己之手创造而出的子嗣，如今都陌生到十分遥远。

　　反倒是流于人世中的妖魔，竟离得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