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2、第一百零二章

　　默扼之神目光凌厉，手中的利剑在火光中发着森冷的光，一双猫瞳盯住宁笙不置可否：“若非是你，那又是何人。”

　　宁笙换了口气，抬起发颤的手指向了眼前：“他。”

　　一人一神一魔都是一怔，翎凤回眸望住她，不可相信地道了一声：“喂……”

　　笙更是恼火：“他拼命在救你，你却在背后捅刀，为了活命你连脸面都不要了？”

　　宁笙只是盯着默扼之神的脸色，惨笑了一声：“令死者复生，改变将死之人的命局，企图弑杀一国君主……他做的每一件事哪个不比我严重，为何你便断定你口中的乱世妖者就是我，而非他呢。”

　　火光照着默扼之神冰冷的双瞳，她一板一眼地重复：“我受帝尊阁下之令……”

　　“受帝尊阁下之令不动他，却挑我这个软柿子捏，是这个理由吗。”宁笙当先截口。

　　“他的账，帝尊阁下自会与他一同清算，你休要言他。”默扼之神声色俱厉，暗自却也觉此言有些许不当。

　　果然，笙的眼中失望之情愈盛。而宁笙脸上的鄙夷之色更加毫不掩饰，她盯着默扼之神愈发难看的脸色发出嘲讽的笑容：“看看，神明也就这个德行……就别假装清高说什么南国不配为神之子民了，你们已在人类面前……败够了威严。”

　　默扼之神终于明白自己掉入了陷阱，此刻再辩解都有狡言之嫌。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周边那些仍在探首张望的人群，一张柔美的脸上忽青忽红，又羞又怒。

　　略显慌乱的神情落在宁笙眼中，让她悄悄露出了笑容，长舒了口气缓解些许痛苦后，她又提出了一个令人百思不解的建议：“都是出来办事的，我也不为难你。你手中究竟有何罪状不妨一一道来，我愿与你当庭对质。如此清白自可分明，你也好回去交差，如何？”

　　温婉的神容说着善解人意的话，没有丝毫的锐气，也似有十足的把握。可众人面面相觑，却觉这气氛有些尴尬起来。默扼之神更是眉头深蹙，不知自己为何反倒像受了她的好意似的，顿时感到了羞辱。她扬剑指向宁笙，神气围绕利剑而出，气势慑人。这一回连翎凤都没有去拦，默默地朝旁边挪了一步。

　　宁笙直面那剑尖上逼人的剑气，扬起脸来道：“神明也要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手叫做滥杀无辜。”她朝笙瞥去一眼，同情地转向默扼之神，“你不想你今日的‘光辉事迹’在人世中流传，并且再传回你帝尊阁下的耳中吧。”

　　汹涌的怒气充盈在默扼之神眼中，那双青碧色的猫瞳细如无物，使得本就柔美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诡异的魅惑。默扼之神紧盯住宁笙从容等待的神情，握紧了利剑沉声开始说道：“去岁你救下一个身怀异术的稚子，并让他为你瞻前马后，为虎作伥，你可认？”

　　她妥协了……翎凤和笙都露出了意味难明的眼神，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尴尬地挪开了视线。宁笙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面上维持镇定回答：“觅食不顺被小鬼缠上，非但饿肚子白忙一场，还替他早故的父母呕心沥血养了一年，这也叫罪？”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言语中既似在挑衅，又像在讲道理，“神明统御中原大陆，妖魔退避但可猎食人类，这是当年神魔之分后，由天地四大卷共同定下的规则。即便我吃了他，神明也不能干涉吧。”

　　“可你毫无节制地杀戮便是触动了神之卷的规则，理当受到神明的讨伐。”默扼之神道，“历数你蛰伏南国这数百年间，枉杀于你手中的人类数不胜数，你可认？”

　　“今日之过，我认。但以往为之，皆是自保。”宁笙目光冷冽，毫无愧色，“一个人类为了保身尚且能向同族提起屠刀，我也只是想在人世中寻一方安身立命之地，出于自保而不得不动手，也是可理解的常情吧。”

　　“荒谬。”

　　不待默扼之神斥责，宁笙已当先反驳：“天上城既然认可妖之卷的规则，便是认可妖魔猎食人类，自然也就不能阻止妖魔入世，否则便是自相矛盾，惹人笑话。”

　　“你……”连珠炮似的攻击让默扼之神一时被噎得哑口无言，细想当不该如此，又不知如何反驳，便立即弃而保车，“你既已认今日之过，那也理当受诛。”

　　“与你横扫千里之威相比，二十多条人命又算得什么。”宁笙无奈地笑道，仿佛是对方在无理取闹般撇了撇嘴，“即便是放在猎食的范围内，也算不得多吧？”

　　如此残酷的话语震撼得令人难以呼吸，笙抬起头目光转向默扼之神，却在看到她的反应后心如死去一般冰凉。以往不过是自嘲之念，如今却真实地摆在了眼前。默扼之神在犹豫中逐渐消了士气，于这些能与天地齐寿的非人之物眼中，人类的确就只是蝼蚁罢了。

　　一道轻柔的视线从旁而来，笙强忍住悲苦转过头，却见他又别过了脸。不动的身影立于烈焰前，确如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在你心中又是如何作想？笙很想知道，却并不敢问。

　　默扼之神在宁笙的巧舌如簧下节节败退，最后她终于失去耐心，沉下脸来喝问：“令死者复生，任他搅乱人世，扭曲命盘——这，你可认？”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笙当即察觉到翎凤身形一顿，烈火燃烧的双瞳露出了明显的动摇。他微微地调整着呼吸，垂着眼眸脸色发白。

　　默扼之神冷厉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继而又盯向宁笙，高傲的眼神似在说：看你此番还有何狡辩之辞。

　　宁笙也在那一刻沉默了下来。自神明将中原大陆交予人族，飞升去往天上城后，不得干预人世生死便是神魔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由生至死或可视为生命的轮转，可令亡者复生，逆转了生之命轨……实乃身为中原大陆真正执掌者的神明最不可容忍的大忌。

　　宁笙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黯然无光的眼神无意识地转动着，良久都没有说话。默扼之神手中的利剑散发森冷之气，再次扬声厉问：“你可认罪？”

　　她抬起失去神采的眼眸，顿了片刻，却是凝着默扼之神道：“你指那个自战场回家的孩子吗？”她笑了笑，“他不是我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