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1、第一百零一章

　　“不要出声，在这里等我。”宁笙将隐息袍包在孩子的身上，她回头看着地上被头发捆缚不断挣扎的笙，冷声道，“放心，杀你已经没有意义，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

　　她收起头发将笙提到了眼前，一双美目滴溜溜转了一圈笑道：“你若安分一些别让人发现，我就带你去看一场好戏。”她笑得分外神秘，幽森森地说道，“你会看到你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是南国数百年来的信仰，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果然停止了挣扎，一丝犹疑浮上心头，却已来不及多考虑。头发卷动着将她拉进了宁笙的身后，也不知是什么妖法，竟让一个大活人硬是塞进了头发里。而那头茂密的柔发也不过是更丰蓬了一些，看不出任何破绽。

　　宁笙就这般带着她大摇大摆地往原处走，唇角的笑意诡谲而戏谑。

　　空间罩几乎覆盖了半个都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仰起头，看着天空中一片绚丽变幻的光影。宁笙悄悄地躲在墙角探首张望，便见那两家伙明目张胆地于南国上空飞起跳跃，打得不可开交。

　　想不到超脱世外的玄凤一族也会对当年的战败耿耿于怀，这股对天上城的敌意都已流入了子孙的血液中。高手过招应接不暇，白刃与烈焰声势骇人地不断撞击着空间罩。可笑那群愚民尚自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早已站在了灰飞烟灭的边缘。

　　可蠢归蠢，宁笙却太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美人掐架！掐得再狠，也是一种视觉享受。默扼之神出手凌厉，衣袂与披帛一齐飞舞，宛如花间彩蝶；而翎凤烈羽飞扬，凛凛威风，就如一团焚尽世间的业火，那般极致的绚丽，又令人心底骇然。

　　这是宁笙从未见过的姿态，毕竟人世中的确没什么机会能让他显露真正的实力。而他的温柔也已让人逐渐忘记了，他也是一只令人生畏的妖魔，并且是高居于妖之卷王者之位的玄凤一族。

　　眼看那只蝴蝶逐渐被烈焰包围，渐露退让之势，而那傻瓜还未有所察。宁笙只好主动站了出来，赔着笑脸扬声制止：“南国这片弹丸之地承受不了二位阁下灭顶之威，还请住……”

　　她一现身，默扼之神立刻转移了目标朝她劈来一道白刃。火羽当即出手横截却已不及，白刃仍破开空气转瞬便到了眼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宁笙的肩头劈开，她眼前一黑滚倒在地，血洒泥沙，就连呼吸都失去了知觉。

　　默扼之神迅捷地钻过了这个空档意欲乘胜追击，却被翎凤一把扯住披帛，牵制住了身形。猫瞳携怒回转，另一只手又毫不停歇地推力而出，将空间罩再度扩大，宁笙也被困了进来。

　　这只神的战力的确不容小觑，若非她心中顾忌着人世之灾，以翎凤负伤之躯只怕还有点吃力。

　　“凤凰，今次的目标不是你。再与天上城为敌，我只得遵照帝尊阁下之令，将你一道灭除。”默扼之神厉色道。

　　翎凤虚握着她的披帛没有松手之意，闻言只是眨了下眼睛，似是微微一笑：“你能吗。”

　　好小子，够嚣张。宁笙想笑，代替的却是一口污血。

　　猫儿似的眼瞳尖细得已如无物，弥漫的怒气拂动起了她的青纱。眼看硝火再燃，宁笙憋住一口气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来……是来找我，与他人无关……不是吗。”

　　默扼之神朝她瞥来一眼，冷肃道：“你肯伏罪？”

　　她微敛了斗气，翎凤也就松手闪到了宁笙跟前，戒备地盯着她。

　　宁笙抬起眼来，却莫名说道：“不得干预人世生死……这是神魔之卷当中.共同的规则，对吧。”她凝着默扼之神困惑的神色，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盯着默扼之神道，“可你知当你驱动御掌令清洗南国时，有多少人子之魂都屈死在你手中……”

　　默扼之神脸色一沉，猫瞳里散发出危险的怒气：“无耻妖物，竟敢倒打一耙。御掌令受帝尊阁下亲授，非妖者不灭，又怎会伤害人子。”

　　宁笙露出了一丝为其可悲的笑容，摇着头虚弱地说：“任你这般简单粗暴的蛮力，也叫做神明救世？只怕你非但不是来救世……反倒是来灭世的。”她抬起头，伸出虚浮无力的手指向上空的障壁，“你来时当也已注意到了，南国的上空有一道结界……以你的神威，不会不知这天井是作何之用。”

　　默扼之神转动眼瞳望向天空，面色凝重静默无语。宁笙嗤笑了一声觑着她：“当你透过这道结界看见人世这许多妖物时，就已知晓眼前并非全都是你此行的目标，可你还是不由分说全部灭除……这些被枉杀的，可全都是你们神的子民。”

　　“谬言！”默扼之神厉目扫来，斥声说道，“都已异化成妖，还有何面目自称是神之子民？”

　　宁笙面无表情，一眨不眨地凝住她：“可每一个南国人都身负着这等危险的命运，难道每一个南国人，都不配再受你们神明的庇佑？”

　　默扼之神目色冰冷，凛凛正气肃然扬言：“南国早已与妖魔结下姻联，他们的身上都已流淌着妖之血，早便不再是神之子民。是帝尊阁下大仁才会宽恩于南国，命我前来灭除妖害。只要这些人今后还能本本分分守着人之卷的规则，帝尊阁下自不会再追究。”

　　“哈……”宁笙忽然间笑了起来，胸中气息一滞涌出了一口血。但她的脸上仍旧洋溢着诡异的笑容，就连翎凤都不禁拧起了眉头，不知她又是作的什么念。

　　在一神一魔各自迷思之际，柔软的鬈发如水波滚动，竟当场从中“吐”出一个人来。翎凤在看到那人时蓦然怔住，一时都失去了戒备，好在默扼之神也在发着愣，青碧色的猫瞳眯起，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不禁发出呢喃：“人类？神子？”

　　纵然这个人类身上被浓郁的邪气所笼罩，可其中仍清晰地流动着一丝清冽的神气，如此诡秘地集结在一个人的身上。宁笙朝垂首不语的笙投去一个怜悯的目光，戏谑道：“如何……这场戏可精彩？没让你失望吧。”

　　终于不用再作这别扭的柔弱之姿，她舒服地长吐了一口气。可肩膀的剧痛依然无法用意念去相抗，笑不过一时，冷汗便涔涔而下。

　　笙撑起身体仰起头，匍匐在地的姿态如此卑微，她的目光在翎凤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默扼之神眼中。无法掩饰的悲哀凝望着默扼之神，双唇微动间似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什么也没有说。

　　默扼之神在那样无力又失望的眼神中不禁感到一丝羞恼，她赫然指向宁笙厉斥：“奸诈之徒，你以为这等手段就能阻我？”

　　杀意骤起，翎凤横手挡在面前，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宁笙扶着伤口咽下痛楚，微一侧头，柔发再度卷住笙的脖子将她拉扯到了身边。默扼之神见之目露沉色，翎凤一怔，也面色一冷，焰眸生寒。宁笙顾不了许多，她轻轻喘了口气，对默扼之神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神明大人想灭口？……你不妨朝四周看看，那些人的目光可都在关注着南国大音灵女的安危，指望神圣无敌的神明能够出手相救呢……”

　　她望着默扼之人冷凝的目光，微微眯起的双眸中透出一丝得意的笑来，“倾尽终身去侍奉神道的神之女可不比寻常的人类，她的存在代表了众生对神明的信仰，她的生死在身为神祇的你眼中……应当不能用‘区区一个人类’来称之吧。”

　　如此张狂的威胁让默扼之神忍无可忍，她将冷厉的目光转向翎凤，翎凤则漠然立身于宁笙之前，岿然不动。双方僵持不下，空间罩外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相互交耳面色犹疑。再耽误下去只怕要徒然生变，默扼之神的眼中动了杀意。

　　她的披帛轻轻舞动起来，绕着纤臂淌入掌心，化作了一柄利剑。凛冽的杀气散发出不再顾忌的凶煞，让翎凤迅速做出了反击。烈火在他一横手间蓦地张开，立成一道火墙再度将两人密不透风地围圈了起来。

　　笙见他们的身影被围拢在火海中不由揪心，便想自宁笙的禁锢中挣扎出来，可那些细韧的发丝却勒住她每一寸肌肤，轻易就划出了血痕。“放开我，那位神明是不会为了我一个人类而放过你的。诸事皆有取舍，你若执意以我为盾，那就注定让我们同归于尽。”

　　宁笙却虚弱地说：“我知道啊……可我能怎么办……”

　　笙怔怔望向她，她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就如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擒住笙，望着火海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看他对你多好，避免你受到伤害独自去与神明交手，可他撑不了多久了……”

　　笙愣住：“为何？”

　　宁笙朝她瞥来一眼，冷冷地笑了一下：“你知道一只妖魔去驱动神之法器，对自身的伤害有多大吗？若换做是我……”她盯着她说，“早已魂灵俱灭了。”

　　一声嗡响让笙的脑海一片空白，犹记得那句寂寞又失落的低喃萦绕在耳际：它是你的了……甚至还让她痛苦地埋怨了他许久，孰不知她流下的每一滴泪，都是他咽下的每一滴血。

　　“所以老娘最不齿你们这些小鬼间的爱怨，拿命来闹着玩似的，一点也不懂珍惜。”她咳了一口血，终于松开了头发，径自攀住笙的肩膀踉跄站起了身，“大人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尽管会有些冷血，却自是保身之道。”

　　她松开了笙，最后再留给她一个鄙夷的目光。可当她再转向那片战场时，眸中却满是艳羡……

　　“默扼之神。”宁笙冲着火海扬高了声音，“你奉了你们帝尊之令来剿杀乱世妖者，你们帝尊可有指名道姓就是我？”

　　一片沉寂后，熊熊的烈焰悄然降下。默扼之神手握利剑，冰冷的眼神盯住宁笙：“你还有何狡辩之词。”

　　翎凤回过头，肃冷的杀意在掩盖强撑的痛苦，令他此刻的神情看上去格外凶狠。

　　宁笙咬紧牙关支撑双脚不再打颤，可仍旧直不起腰，她只好弓着背低声说：“想来你们尊贵的帝尊阁下也不会记着我等蝼蚁之名……那我便要告诉你。”她凝视着默扼之神碧色的眼瞳，一字字说，“你口中的乱世妖者，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