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100、第一百章

　　都城中一片大乱，王朝要倾覆了，只不过此番踏平了南国的不是敌军的战马，而是妖魔可怖的齿爪。一阵炽烈的白光蓦地自王宫爆发而出，所过之处无不声嘶啸鸣，将那些正在一饱口腹之欲的妖物顷刻间灼成了灰烬。

　　那速度快得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四起的哭喊声都还来不及止歇，眼前的怪物就被一扫而空了。天空再度明媚无暇，劫后余生的人们相拥而泣：“是神明大人显灵了。”他们仰头冲着天空虔诚地跪拜，“神明大人来救我们了！”

　　无人去留意一个身披黑袍，乌帽遮面的女子正挎着一只竹篮自人群中走过。她转入一条暗道中，寻了一处隐秘之地将竹篮放了进去。揭开柔软的盖布后，一张柔嫩的稚子面容分外灵动可爱，即便发生这般惊天的灾祸也无丝毫的畏惧，反倒极为兴奋地挥舞着双手。

　　“小不点，乖乖地在这里待一阵子，姐姐去去就……”胸腔猛地一滞，她咳了一声，一丝血就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躲得再快还是被敬神权杖的余威给扫到，她也实在见识到了一只妖魔能蠢到什么地步。为了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愿意折损自己的力量去触碰神之法器。百年前他的蠢是不自知的，而如今的蠢，则是蠢得无可救药。

　　“有资本才够任性啊。”她苦笑道，伸手轻轻摸着孩子的头，眼神里流露了温柔，“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白死。”

　　她将布重新盖好，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似在安抚。那孩子果真通了灵性，当真就一动不动乖乖地藏好了。宁笙的眼中浮上了一丝安慰，她起身离开暗巷走入大路中，身畔皆是一片惨烈之景，远超出了她的预计。是不是越来越快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茫茫天际万里辽阔，那道无形的结界却在不可察觉地松动着。

　　“啊——”耳边传来尖叫声，一个妇人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孩子他爹？”

　　男人的脸极度狰狞，身体在片刻之间便扭曲了模样。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整个城中也逐渐有了其他异变的动向。宁笙戴上连帽隐匿起身形离开，遮在帽檐下的眼底闪过厉色。

　　真应该早点发现，那丫头虽已失去力量，身躯却仍是最佳的材料。若能早几日就将她了结拿去祭天井，或许天井的力量不会削弱得这么快。

　　“还是你眼光准啊，小白夜。”宁笙幽幽地叹道。好在她的孩子也会继承这一体质，日后能善加利用的话……

　　正当她琢磨怎么收拾这副残局时，忽地察觉到了一股盖天压下的强大气息，锁住了她的身体。一声欣喜若狂的大喊声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天哪，快看！神明大人——降世了！”

　　众人齐齐扬首向天，只见自天空的至高点悠悠飘下了一团如同飞舞之蝶的影子，随着翩然而下逐渐显露出了一个状似人类的体态。那个东西在天空中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穿越某种障壁一样，整个身躯缓缓透了进来，她的脸才逐渐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青色的纱衣轻盈地裹着她的身体，飘起的披帛环在她的周身，随着她身体的转动，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呈漩涡扫向了整片大地。不止是都城，整块南国的地界都笼罩在刺目的白光中。

　　那一瞬的天地仿佛都静止了，吞没了所有声息，将万物尽数归拢在神之力中无情地过滤。当白光散尽，一切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妇人怔怔地望着空虚，眼前已没有了丈夫的身影。

　　天上城的御掌令？能在中原大陆行驶最高级别的生杀予夺大权，由帝尊亲身作为后盾承担后果的无上令权，竟在中原大陆现世了。宁笙将自己藏身在隐息袍中才躲过了一劫，看着眼前壮大的景象暗呼了一声，可她没有时间感叹，那只神很快就会注意到的。

　　她一路顺着最隐蔽的暗巷里潜逃，身后果然有一股夺命的气息在紧追不放。黑衣潜伏游离在暗色，如同一个黑暗的使者。而青纱凛然飞舞于空中，形如一片仙境的云朵。

　　一道白光似利剑劈下了前路的转角，逼得宁笙不得不滚入大路中，将自己暴露在了神的眼前。轻盈的身姿如同一片花叶飘落在眼前，优雅的飞仙髻下，一对碧绿的眼瞳如同猫儿的眼睛般细如针尖。她连句话也没有，直接动手拂袖而来。真不知那身纤柔的衣裳究竟是如何承载起那么强势的力量，白色的烈光吞天盖地地朝着宁笙迎面袭卷而来。

　　不是吧，要完了……这数百年来第一次真正面临死亡，心中竟只是一点错愕，甚至都来不及恐惧。眼前顷刻便被白光吞没了所有，心中所想，却是还好只是一瞬——

　　一片烈焰骤然自眼前狂卷而上，以滔天之势与白光撞击在一起。空气瞬时如同炸开般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将周遭的民居吹得形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这里还有人类，阁下出手就没个轻重吗。”一个熟稔却又冷漠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宁笙抬起头望着他，从未觉得他如此高大。

　　“我乃默扼之神，奉帝尊阁下之令前来剿杀作乱人世之妖者，还请阁下莫要插手。”默扼之神眯起一双猫瞳盯着翎凤，清冽的神气环绕周身，轻轻地浮动着披帛美若天仙。

　　真是，这些自恃强大的家伙一个个都这么喜爱高调，无奈我这只小蝼蚁还是不要出这个风头了。宁笙见翎凤挡在身前，也不管他此来究竟如何作想，趁机便脚底抹油溜了。

　　默扼之神欲去追赶，又被翎凤拦住了去路。她一转眸怒道：“让开，凤凰，你敢阻我？”

　　“你是谁啊。”翎凤冰冷的眸中幽幽窜动着火苗，“我只知我族人素来教导，遇到天上城的家伙在眼前做讨厌之事，那就千万别放过。”

　　默扼之神一沉眸，目色凛然：“看来玄凤一族的家教的确当改一改了。”

　　她骤然出手，轻薄的纱衣撩动下厉光似剑迅猛而出，翎凤的火焰却如龙般卷起，围绕着两人筑起了一道火焰的高墙，立时将默扼之神圈禁在了火海中。

　　任他们神魔打架，宁笙仓皇地钻身于各处巷中，冷汗濡湿了额发。早有会受讨伐的心理准备，却自以为进退间的尺度仍在掌控中，她到底是不适合玩弄权术的，她喜欢的，只是在不断的变数中寻求惊喜与刺激。妖魔的一生虽然漫长，岁月仍能于指缝间轻易流走，可她却选择了停留人世，让自己的时间与人类同行。

　　如此，这日子就变得噬骨般煎熬了。

　　可庸庸碌碌地迎接大限，与轰轰烈烈地香消于神灭，到底哪一个更值得？她自己也想不清楚。

　　晦暗的小巷里，一个身影早已先她一步站在了竹篮前。他们在相互对视，一个热烈地渴求着，一个痛苦地踌躇着，敬神权杖横在当中，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

　　顺着心意的相连就找到了彼此的存在，到底是母子连心啊……宁笙笑了笑。无论心底多相斥，也割不断血缘的羁绊，这便是造物主给予众生最神圣，也是最沉重的礼物。

　　那人察觉到了她的逼近，方转过头便被她的头发吞没了身影，连声呜鸣都没有发出。敬神权杖无力地滚落在地上，成了最可笑的废物。

　　真羡慕人类，一生如此短暂，连思考无趣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