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9、第九章

　　听到他的话，少年无畏地拍拍胸脯：“放心，本公子一身正气，鬼神侵不得身。”

　　“我问你这里面的人呢？”

　　少年在他逼人的气势下只好收敛，如实坦白：“我打开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翎凤愕然一怔：“什么都没有……”

　　“对啊。”少年望着那无字灵牌，不解地挠挠头，“藏得这么深，按理说应当有一具尸骨的。本公子实在无处藏身才将就一下，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躺进去还挺暖和。”

　　一连串发生的事已经让翎凤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时外头遥遥传来人声，少年立刻叫苦道：“糟了糟了，惊动守备了！你这么厉害，咱们快逃啊。”

　　翎凤一时怔在了那里，恍若未闻。少年见他突然愣神，也不知想什么，可又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既然非天枢阁之人，或许就能成为盟友。于是他顾不了浑身的疼痛，抓住他就往外跑。

　　二人溜进了迷宫般的小道，少年显然失去了方向，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翎凤这才甩开他说：“这里被施了法术，你能进去已经是撞大运了。”

　　少年急道：“那怎么办，他们就要追来了。”

　　“哪有人追来。”翎凤无奈道。

　　少年这时才冷静下来，凝神细听，并没有守备喊杀的声音，而是隐约几个女子说话的声音在这洞里回荡，忽远忽近，造成了错觉。

　　少年松了口气，翎凤忽然将他拉到一块暗影里，几个人的说话声此刻变得十分清晰：“朱葵大人，灵女大人忽然呕吐不止，是否要向国师大人禀告。”

　　带头的朱葵不屑地说道：“一点小病小痛何需一一劳烦国师大人，待我取些草药，给她熬了就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几个人逐渐地走远，确认她们的脚步声向着石洞深处而去后，两人才从暗处走出来。翎凤感到心中有些复杂，听到身旁少年啧啧两声道：“这个灵女似乎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混得不太好啊。”

　　他不想再听他的唠叨，径自便迈步穿梭在石林里，少年急忙追上：“你等等我！”

　　走出石门后，翎凤便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他抬起头，只见明月当空，隐隐闪动着金色的光向他袭来。他立时闪避而过，果真就见一道鞭影狠狠抽在地上，吓得少年一屁股坐地，哇哇大叫：“这是什么东西？”

　　金色的长鞭很快就第二次挥舞而来，凌厉如刃，撕裂了空气。翎凤舒展羽翼护住身体，稳稳地避开了长鞭，岂料另一根长鞭从不同的方向卷来。第三根，第四根……足足六根一齐上阵。

　　翎凤不再躲避，落地之后举手撑住六鞭齐发的攻击，手心立时展开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他整个人都包在了里面。

　　鞭影终于停歇，几个手持长鞭的白衣童子自高处一一现身，在那其中果然就见白夜的身影立于月影下，居高临下地望着战局。

　　“一时的疏忽竟就混进了老鼠，看来我天枢阁的防备还是有待加强。”

　　没有感情的声音落在风中，随着寒风一起渗入骨髓。少年恐惧地望着白夜，话都无法说出一句。因为他看到白衣童子的身边又走出一批童子，他们的手上拿着强劲的弓_弩，纷纷对准了他。

　　鞭者诛妖，弓者杀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比起少年的惊恐，翎凤倒是镇定如常。他凝目望着白夜，只是感到不解。为什么他会有缚神鞭，并且还有六根？

　　“发。”随着白夜一声令下，鞭子与弓箭一齐落下，少年吓得哇哇乱叫，不停地想往翎凤身边躲。翎凤只得一边对抗箭矢，一边反击缚神鞭。

　　这里地况空阔，尽管对手占据了高处，也足以令他施展强劲的火术。顿时火焰如龙般腾起，龙吟摆尾，一瞬便将童子们横扫在地。

　　人类之力操纵神之器具，本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纵然那些童子天资再高，也不过是一群不经事的稚儿。童子们溃不成军，翎凤趁机便腾起身形，打算冲破阵型。

　　“别丢下我！”身后少年凄惨地喊道。

　　翎凤回头，手掌一个虚握便将少年提了上来。便是那一回头的停滞，白夜已接过缚神鞭飞扫而来。翎凤躲之不及，以手相挡，手腕立刻被缠住，剧痛钻入身体。

　　他将少年向着天枢阁外就丢了出去，并指一划，斩断了缚神鞭。幻影晃过，他已经消失在暗夜里，踪迹全无。

　　被斩断的缚神鞭黯淡地失去了光芒，在白夜怔愕的目光下，沦为一根凡物。

　　他预料到对方会是个强劲的对手，可没想到就连缚神鞭也困之不住。难道这只妖魔的力量竟能匹敌神明？

　　如此迅速地全军覆灭，还损失了一件神之法器，这个结局让白夜颜面全失。面对四巫的诘问，白夜只得以沉默相对。在接受了一番数落后，白夜这才谦卑地说道：“白夜有一事不解，还望诸位大巫解惑。”

　　近乎百岁高龄的首尊大巫目光仍然敏锐，他沉声说道：“何事？”

　　“白夜只道或有妖魔冲破结界混入了天枢阁，不知为何诸位大巫便一齐祭出了六根缚神鞭命白夜诛之。如此重器轻易示人，难道不怕大材小用，让天下人笑话。”

　　首尊大巫哼了一声，花白的眉下眼神尖锐，一字字发出沉重的嗓音：“能突破我天枢阁结界的妖魔绝非等闲之辈，如今给了你六根缚神鞭，你都未能伤他分毫，还有何脸面在这里质问我等？”

　　白夜闻言只得收口：“白夜不敢。”

　　首尊大巫拄着鸠头玉杖来到他面前，低沉的声音压得人透不过气：“莫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等都不知情。那丫头是条蛇，你别养蛇不成，反被蛇咬。”

　　白夜垂下头，低声说道：“谨遵大巫的教导，白夜自会处理。”

　　首尊大巫闻言厉目凝眉，但话已至此，已无意多言，便在其他三位大巫的拥蹙下忿而离开了。

　　他们走后，少年幻从暗影中走出，垂眸说道：“国师大人，那只妖魔的底细还是没能查清。”

　　“不必再查了。”白夜叹了口气，“他施展火术的时候，完全不曾用到任何法器，并且身体也丝毫不受反噬。”

　　幻抬起头来，迷惑不解。

　　“那具身体并非人类的皮囊，而是他本来的样子。”白夜望着当空明月，眉头深锁，喃喃说道，“中原大陆，万物共存。越是接近人类的外表，便越是来自最古老的种族。无形生有，化虚为实，自古以来便被认为是只有神明才拥有的力量……远非我等凡人能够对抗。”

　　幻似懂非懂，却从白夜的话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敬畏。他低声问道：“那……他已入南国，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白夜说道，清风拂起了他的衣袖，明月空照大地。

　　火一样的影子掠过月华，轻盈地在一片密林里落下。翎凤很快就找到了被摔出去的黑衣少年，他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但翎凤出手时便已施加术法，少年因此并未受到多大的伤害。

　　“你。”他唤道，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快帮我解开这个。”

　　少年甩了甩头，确定自己还活着，表情呆滞地看着面前缠绕着金色鞭条的手。那鞭条就像拥有生命一般扭动着，一心想往伤口里钻。

　　“快一点，人类流点血不会有事的。”翎凤急声道，他已经快痛死了。

　　少年这才醒过来，瞪大了眼睛望着翎凤，身体极快地向后退去，指着他颤颤巍巍地念道：“妖魔……你是只披着人皮的妖魔，我说你怎么这么好看，原来都是假的！”

　　翎凤捏起了拳头，又想朝那张欠扁的脸上给一拳。但他实在无暇顾忌，忍着剧痛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帮我？”

　　少年犹豫了一下，又坚决地摇头：“我绝不会帮一只吃人的妖魔！”

　　冷汗已经沁满了额头，翎凤没有办法，只得揪住那断鞭，眼一闭，咬着牙硬是将它抽了出来。其中之痛，与抽筋无异。断鞭一离开他的血肉，金光立刻消散，变成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绳鞭。

　　少年目睹这一切，嘴巴张得几乎要掉到地上。再看到翎凤的眼神时，顿觉情况不妙：“哈哈，哈……原来你自己，也可以的……”

　　“早知就不该救你，我也不会挨这一鞭。”翎凤恨恨地说。

　　少年这才回忆起来方才惊险的一幕，似乎他自己并未做什么，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真的……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翎凤没好气道，“你以为自己多厉害。”

　　少年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不该相信这只妖魔的话。他站起身，腰间忽然掉下一物，落在了草丛里。翎凤眼神一扫，蓦然一愣，在少年弯腰准备去捡时，他已伸手一张，那物什便落在了他手里。

　　“还给我，你怎么抢东西呢。”少年叫道。

　　一支半毁的簪花躺在翎凤手中，雕工细致，栩栩如生，若非已然被火焰烧毁了一角，定然能值不少银钱。

　　“你从哪里弄来的？”翎凤诧异地问。

　　少年道：“棺木里啊。”

　　“你不是说里面什么都没有？”翎凤愕然。

　　“我是指没有尸骨，里面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