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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红大爷VS红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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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午后,日头正烈,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蒸腾的热气混着包子铺的麦香、药堂的苦味儿,在街市上漫开。
可王若愚提着腰间铁尺的手,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确定一定以及非常肯定的不对劲。
那感觉像有根沾了冰碴的头发丝,在后颈窝里若有若无地扫,凉飕飕、痒兮兮,又像有根无形的羽毛在后颈上挠,偏又抓不住踪迹。
她走三步顿一下,耳廓微动,把周遭的吆喝声、车轱辘声、孩童嬉闹声全筛了一遍,可那道黏糊糊的视线,就像巷口阴沟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甩都甩不掉。
自从当了捕快,她的第六感比衙门里最灵的猎犬还准。
她顿住脚,猛地回头。
茶摊前嗑瓜子的老汉抬头看她,挑着担子的货郎差点撞上来,几个追跑的孩童嘻嘻哈哈从她身边窜过,哪有半分异常?
王若愚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铁尺上的纹路 —— 当了捕快,她的直觉比猎犬还灵,这感觉绝不是错觉。
她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铁尺上的纹路,既然抓不到踪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行啊,跟老娘玩躲猫猫?
她索性把佩刀往腰间一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继续巡街,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既然不肯出来,那就等你自己露马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
“哟,王捕快?”一个熟悉又透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响起。
王若愚回头就看见王二狗搓着手凑过来,灰扑扑的褂子上沾着酒渍,俩眼泡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没少熬夜赌钱。
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二狗子?咋的?又赌得把老婆孩子输进哪个债主家了?这回是左手还是右脚?”
王二狗搓着手,一脸苦相:“那倒没有,那倒没有……王捕快您说笑了。是……是听说您会两手医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病得厉害,烧得直说胡话……您也知道我,兜比脸干净,实在请不起正经大夫了……”他眼神闪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若愚盯着他看了片刻。
王二狗这混球是出了名的赌棍,前阵子刚把媳妇卖了还赌债,哪来的 “娃”?可他眼里那点装出来的急切,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心里警铃暗响,嘴上却应得干脆:“行啊,带路。”
心里却早转了八百个弯: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路越走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窄巷,再穿过爬满野草的断墙,周遭渐渐没了人声,只剩下风吹过破窗棂的 “呜呜” 声。王若愚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铁尺上,脚下步子慢了些:“二狗子,你家啥时候挪到这鬼地方了?”
王二狗脚步一顿,干笑着回头:“那啥…… 前阵子手气背,把房子也输出去了,就…… 就临时在这破院子凑活住几天。”
他指了指前头一间院墙塌了半边的院子,木门歪歪扭扭挂着把锈锁。
王若愚没应声,径直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齐膝,几只老鼠 “噌” 地窜进草堆。
“孩子呢?” 她扬声问,眼角的余光却扫过院角那堆半人高的稻草 —— 太干净了,不像是久没人住的样子。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一阵风扑来。
王若愚心头一紧,刚要转身,就觉一股刺鼻的粉末迎面撒来,带着股甜腻的怪味儿。那粉末飞得又急又密,瞧着分量足能迷倒一头大象。
可王若愚是谁?是水里来火里去、比泥鳅还滑的老江湖!她早有防备,借着转身的势头猛地闭气矮身,同时抬手用袖子挡住口鼻,大半粉末都扑在了空处。
王若愚眼珠一转,故意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双腿一软 “咚” 地栽倒在地,顺势将脸埋在臂弯里,只留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悄悄观察。
“臭娘们!让你多管闲事!” 王二狗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谄媚全没了,只剩下狰狞,“上次抓我去官府还不够,还敢断我赌路?今天就让你死在这儿!”
他抬脚就往王若愚腰上踹,一下比一下狠。王若愚强忍着疼,故意让身体随着踹击幅度轻轻晃动,装作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突然用虚弱的声音发问:“谁派你来的?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王二狗踹人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哪…… 哪有人派我来?就是老子恨你!”
“放屁。” 王若愚故意压低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穿透力,“就你这怂样,敢主动招惹官府的人?说!什么人给你的银子,让你毁我清白?”
王二狗被戳中心事,脸涨成了猪肝色,眼底却翻涌起更恶毒的光。他突然蹲下身,伸手揪住王若愚的头发往起拽,脸上挤出油腻的□□:“官府人?等会儿你变成了破鞋烂货,看谁还认你这捕快!老子现在就办了你,让你下去跟阎王哭诉的时候,都带着老子的味儿!” 唾沫星子喷在王若愚脸上,腥臭难闻。
王二狗还在絮絮叨叨,见她趴在稻草堆里不动,竟狞笑着开始脱裤子:“死之前先让老子爽爽!妈的,自从把那婆娘卖了,老子好久没沾过女人了……”
王若愚闭着眼蓄力,准备找个帅一点的角度反击,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 “嗷” 的一声惨叫,接着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拳头砸肉的闷声。
只见一个矫健如豹的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破屋里,正对着王二狗拳打脚踢,动作快、准、狠,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王二狗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满地乱滚,哀嚎连连,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王若愚索性也不挣扎着起来了,就那么侧躺在稻草堆上,一手撑着头,嘴里不知何时叼了根干草,懒洋洋地看着眼前这场“恶犬被驯”的戏码。她甚至还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声音因为吸入的粉末有些沙哑:“啧,下手轻了点,不够解气啊……估计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这会儿早跑得没影儿了吧?”
黑衣人停了手,王二狗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哼哼。黑衣人转过身,身形挺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王捕快,” 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人怎么处置?”
“啧,下手慢了点。” 她咂咂嘴,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后窗,“幕后的鱼估计早溜了。”
黑衣人停了手,王二狗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哼哼。
黑衣人转过身,身形挺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王捕快,” 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人怎么处置?”
王若愚挑了挑眉:“琰王府的人?”
黑衣人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不是。
“哦 ——” 王若愚拖长了调子,嘴角弯起,“那就是定安王府的了。替我谢谢你家王爷,又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王若愚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就猜到了答案:“喔……那就是定安王府的了。”
她拍拍身上的草屑,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气势不减。她对着黑衣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点调侃:“身手不错。劳驾,回去帮我谢谢你家王爷。”
黑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内心疯狂刷屏:王爷!属下真的一个字都没说啊!她怎么就知道了?!
对了,记着审审这二狗子,把想毁我清誉的人问清楚。”
黑衣人沉声应道:“是。”
王若愚走到像死狗一样的王二狗身边,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眼神冰冷:“至于这个渣滓……送他去个好地方,让他下半辈子好好‘赎罪’。”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就城南那家最大的‘南风馆’。
跟老鸨说,是我王若愚送去的‘礼物’,给他取个响亮点的艺名……嗯,就叫‘红姨’吧。记得,要‘好好招待’,务必让他‘宾至如归’。”
黑衣人面罩下的嘴角抽了抽,迟疑着憋出一句:“…… 这也太丑了吧?”
黑衣人面罩下的眉头狠狠跳了跳,喉结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招?”
他盯着王若愚掰着手指算账的样子,总觉得眼前这捕快的脑回路怕不是用铁丝拧的 —— 哪有正常人把这种龌龊事算得比账本还清楚?
“怎么不是人想的?” 王若愚斜他一眼,指尖在 “红姨” 的 “潜在市场” 上敲了敲,“你当南风馆靠啥立足?不就靠这荤素搭配、老少咸宜的路子?红大爷能靠情怀取胜,咱‘红姨’就能靠‘性价比’突围。一文钱十次嫌多?倒贴一文钱总能勾着人来尝鲜吧?”
黑衣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句话反复碾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还在哼哼的王二狗,又抬头瞅了瞅笑得一脸狡黠的王若愚,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这哪是捕快?这分明是把损招刻进 DNA 里的活阎王!体温 37 度的碳基生物,怎么能把 “倒贴一文钱” 这种话讲得跟推销包子似的理直气壮?
“别愣着了。” 王若愚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他扬下巴,“赶紧把人拖走审,审完了直接送南风馆。记得跟馆主说,就按我这‘促销方案’来,保准半个月后‘红姨’的名号比西城衙门的铜鼓还响。”
黑衣人:“……”
他现在严重怀疑,定安王爷让他来护着这位捕快,不是怕她遇险,是怕她把全京城的泼皮无赖都折腾出心理阴影。
但看着王若愚眼里那抹亮得惊人的光,他又只能认命地弯腰拖人 —— 毕竟,能把损招玩出商业头脑的,这世上大概也就这么一位了。
她说着抬脚往王二狗腰上踹了两脚,踹得他疼得嗷嗷叫,声音里却满是戏谑:“既然你好久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那今儿就让你换换口味,尝尝男人的滋味也是极好的,保管让你终生难忘!”
黑衣人站在一旁听着,默默把 “南风馆促销方案” 从脑海里挥出去,只觉得这位王捕快的心思实在比江湖最复杂的迷阵还难猜。但看着王若愚眼里那抹狡黠的光,他又莫名觉得,这 “红姨” 的名号说不定真能在城南闯出一番 “天地”。
黑衣人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依旧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他像拎小鸡一样抓起瘫软的王二狗,
王若愚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弯腰拍了拍王二狗的烂裤子,冲暗卫补充道:“对了,送南风馆前别忘了给他换上红裤衩。”
暗卫拖着王二狗的手猛地一顿,面罩下的眼神写满问号:“?”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附加条件?
王若愚却笑得一脸得意,特意把字音咬得重重的:“这叫‘紫腚能红’!谐音懂不懂?穿红裤衩镇场子,保准他在南风馆一炮而红,比你家王爷的腰牌还好使!”
“……” 暗卫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王二狗沾着泥的破裤子,又抬头瞅了瞅王若愚那副 “我这招绝了” 的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谐音梗?用在这种地方?这位捕快怕不是把市井说书先生的机灵劲儿全偷来自己用了?
他沉默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拖着人往外走时,脚步都带着点飘 —— 现在不仅要执行 “红姨” 计划,还得给犯人备红裤衩搞谐音玄学,定安王府的暗卫怕是全京城最离谱的差事了。
王若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在后头喊:“记着要大红色!越艳越好!” 风里飘来暗卫一声闷哼,不知道是应了,还是在憋内伤,身影很快消失在破败的院门外。
王若愚永远都是这般,遇险时沉着,脱险后便开始没正经。
当天稍晚,定安王府书房。
檀香袅袅,魏凌曼正执笔批阅公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冷峻而专注。一名心腹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下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属下复命。”
魏凌曼头也未抬,笔锋稳健:“说。”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汇报:“……王捕快遇险,已被属下救下。歹徒王二狗,意图不轨,已被制服。王捕快无恙,仅吸入少量迷药,稍作休息即可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最难启齿的部分一口气说完:“王捕快……识破了属下身份,并让属下代为感谢王爷。她……她还亲自处置了王二狗,命属下将其送入城南南风馆,赐艺名……‘红姨’。” 说到“红姨”二字时,黑衣人的声音几不可闻。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凌曼执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浓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看向下跪的黑衣人,里面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却让黑衣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凌曼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渍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光滑的笔杆。半晌,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知道了。‘红姨’……按她的意思办。”
“至于那暗号……” 魏凌曼放下茶盏,眼底的戏谑藏不住,“她唤‘喵’,你便‘汪’着吧。”
黑衣人一愣:“王爷?” 这要是被府里其他黑衣人听见,他这脸……
“她既觉得有趣,你照做便是。” 魏凌曼重新看向卷宗,语气却软了几分,“往后盯紧些,她巡街总爱往市井深处钻,别再让这等阴沟里的耗子近身。”
黑衣人领命退下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低笑,像是有人在说:“‘喵’对‘汪’?亏她想得出来。”
窗外月色正好,魏凌曼望着窗棂上晃动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王若愚这性子,莽撞又机灵,偏生总能让人放不下心。不过…… 他唇角弯起,能把黑衣人逼得学狗叫,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王若愚了。
“下次让黑衣人带包小鱼干过去。就说是…… 本王赏的。”
暗处的风似乎顿了顿,随即轻不可闻地应了声 “是”。
黑衣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门轻轻合上。魏凌曼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符合那女人作风的事情,紧抿的唇角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呵……”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声,几不可闻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他拿起案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青玉茶杯,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着,眼神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碎屑簌簌落下。魏凌曼看着指尖残留的粉末和杯沿的缺口,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成一贯的深沉莫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幽深难辨了。
自那天起,王若愚的巡街路上就多了一项固定“节目”。
清晨的阳光刚洒上青石板路,王若愚按着腰间的佩刀,走到某个僻静的巷口,脚步一顿,也不回头,就那么清清嗓子,朝着空气喊了一声,带着点戏谑的尾音:
“喵~!你在的话,汪一声!”
巷子深处,屋檐的阴影里,某个完美的潜伏点中,一身黑衣的黑衣人身形微僵。他内心挣扎了足足三息,最终认命般地、用一种近乎蚊蚋、但确保能让巷口那人听清的憋屈声音,闷闷地回应:
“……汪。”
王若愚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嗯,暗号对接成功!走着,巡街去!” 她迈开步子,背影都透着几分得意洋洋。
后来次数多了,暗号便顺了起来。
清晨的巷口,王若愚啃着包子刚拐过弯,就扬声喊:“喵!”
“汪。” 暗处的回应快了许多,虽依旧简洁,却没了最初的别扭。
王若愚(心情大好):“好狗!,跟上!”
阳光穿过檐角洒下来,照亮她轻快的步子,也照亮了墙头上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 树叶后,一人一“影”,就这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上演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荒诞又默契的“喵汪”协奏曲。
王若愚乐此不疲,黑衣人生无可恋,而深居王府的定安王魏凌曼,每当听到心腹隐晦地汇报这个“暗号对接”的最新进展时,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总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淡、又极其复杂难言的神情。
这荒唐的暗号,竟成了这段日子里,最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