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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如李逵唱〈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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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并未因那天的刻石重生而陡然光明。
天上人间的脂粉香依旧甜腻粘稠,恩客的目光依旧带着令人作呕的审视。
风清扬依旧登台唱曲,只是曲目没有了从前刻意为之的哀婉缠绵。
她的声音清冷了许多,像初冬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蕴着什么,旁人看不透,也触不到。
鸨母曾试探着问:“清扬啊,那首《相思》多应景,客人们还没听过……”
风清扬只是淡淡抬眼,用那方青田石章在廉价石料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头也不抬:“腻了,唱别的。”
鸨母被她眼底那潭沉寂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的死水慑住,讪讪闭了嘴。
那块被她刻得面目全非的石胚,成了她妆台上最奇特的“饰物”,粗粝、丑陋,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消息是周小艺带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凑在她耳边低语:“清扬姐,谢……谢家那位公子,今儿包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指名……听你唱。”
王若愚正在一旁调琴弦,闻言指尖一顿,琴音发出一声刺耳的走调。
她猛地抬头看向风清扬。
风清扬捻着石胚上凹凸刻痕的手指顿住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窗外是朱雀大街惯常的喧嚣,衬得屋里这短暂的寂静格外沉重。
然而,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出现。风清扬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甚至没有抬眼,指尖继续在粗粝的石痕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硌手的真实。
“知道了。”她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依旧,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冷硬光泽的墨玉。
她拿起胭脂,仔细地、一丝不苟地点染唇瓣,动作平稳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没有刻意装扮得憔悴惹人怜,也没有浓妆艳抹以示不屑。她只是将自己收拾得合乎一个“天上人间”头牌歌妓的身份——体面,却带着职业化的疏离。
登台时,丝竹声起。
她选了一首江南小调,词句清雅,无关风月。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雕梁画栋,穿透了满座宾客,看向一个无人知晓的远方。
她的歌声依旧动听,技巧无可挑剔,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壁。那冰壁隔绝了所有的情绪——没有哀怨,没有愤恨,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谢云书坐在雅座里。
他今日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或许是听闻她近况沉寂,或许是婚后的日子被世家规矩束缚得喘不过气,或许是心底那点残存的、混杂着愧疚与优越感的施舍欲作祟。他想看看她。
看看那个曾被他刻在心头、又被他亲手碾入尘埃的女子,如今是何等光景。
他想看到痛苦,看到隐忍,哪怕是一丝怨恨也好,那至少证明他还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是情非得已的“正确”。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
风清扬的目光扫过整个二楼,掠过他所在的位置时,没有丝毫停顿。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毫无意义的布景。
她的歌声里没有为他而起的任何波澜,连一丝厌恶的涟漪都欠奉。
她只是完成她的“差事”,仅此而已。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大多是给那副好嗓子和精致皮囊)。
谢云书身边的长随机灵地捧上一盘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台前,发出不小的声响。
这是远超寻常的厚赏,带着明显的宣告意味——看,我谢云书来了,我施舍你。
风清扬的目光终于落在那盘银子上。
她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毫无温度、标准得如同量具刻出的职业微笑,声音清晰地穿透喧嚣,是对着侍立一旁的鸨母说的:“妈妈,谢公子厚赏,记在账上。”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添壶热茶”。她甚至没有多看那银子一眼,更没有看雅座上的谢云书。
鸨母喜笑颜开地应着,忙不迭收下。
风清扬已转身下台,背影挺直,步履平稳,像卸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袱。
谢云书僵在原地。
那盘银锭仿佛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他期待的任何情绪——痛苦、卑微的感激、哪怕是怨毒的诅咒——都没有出现。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漠视。
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钱多的恩客,仅此而已。
他所有的优越感、施舍欲、甚至那点隐秘的怀念,都在那冰封般的漠然面前撞得粉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巨大的失落攫住了他,比当众被羞辱更令他难堪。
他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呛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狼狈。
他几乎是仓惶地起身,在随从错愕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而此刻的楼上,趴着王若愚和周小艺两只吃瓜群众,把这一幕看到眼里。
王若愚扒着二楼栏杆往下看,指尖无意识抠着雕花木纹,眉头皱成个疙瘩:“嘶 —— 不对劲。”
周小艺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瞟向楼下风清扬平静登台的背影,咂咂嘴:“啧,何止不对劲,简直像换了个人。”
她捅了捅王若愚胳膊,“你说…… 是不是前阵子你的那首《相思》‘扎’她太狠?她这股子冷淡劲儿,不会是想通了要削发为尼吧?”
王若愚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 “大事不好” 的凝重:“有、有这可能!要不…… 我再唱首歌暖暖场?”
她忽然一拍大腿,语气里带了点杞人忧天的慌张,“她要是以后连半分情爱调子都不沾了咋整?总不能天天给客人唱《好日子》《好运来》吧?那不成婚庆班子了!”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起抒情腔,捏着兰花指轻轻晃:“‘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她的眼睛~’…… 怎么样?这调够暖不?”
周小艺一听这齁甜的调子就打哆嗦,往后缩了缩:“你要唱什么?怎么我后背发凉,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若愚一拍栏杆,豪情万丈:“好!汉!歌!”
周小艺扶额:“得,这是不出家改上梁山了?”
“此言差矣!” 王若愚抄起桌上的茶杯当话筒,清了清嗓子就开唱,
“来,给你整段《有点甜》版的:‘大河向东流,天上星星参陪斗~,生死之交就要喝一碗酒~说走咱们就走,你有我有全有,水里火里我们不会回头~’” 她唱到兴头,还晃着茶杯比划,“‘路见不平一声吼,我该出就时就出走~一路看天低头,我风风火火闯九州~,生死之交一碗酒,不分贵贱一碗酒,这么甜的好汉有点上头’”
周小艺听得脸都绿了,捂着嘴直摆手:“停!停!这歌唱的…… 唱出了寡妇的忧伤,五保户的迷茫,光棍的寂寞,剩女的悔恨……” 她打了个寒颤,“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逵穿Jk服、扎麻花辫,扣着鼻孔扭腰上青楼,还给我比招财猫唱《爱你》的画面,yue——”
王若愚悻悻放下茶杯:“切,小爷当年也是专辑霸榜的主儿,唱片销量能把地球包成木乃伊。”
“知道知道,” 周小艺翻了个白眼,语气却软了些,“你的专辑我都买两份,一份收藏一份听,家里还有你真人海报,电影包场,电视剧……”
王若愚突然打断她,声音轻了些:“后悔遇见我不?”
周小艺愣了:“啥?”
“要是那天你没上台找我签名,” 王若愚指尖转着茶杯,“现在说不定还在家当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不用跟着我在这儿瞎操心。”
周小艺笑了,眼角弯起:“你是不知道,从小到大就因为那张脸,女生孤立我,男生围着转,我成绩不好但不傻,谁真心谁假意看得门儿清。”
她往栏杆上一靠,语气轻快,“可在天上人间不一样,姑娘们面上叫我周老板,私下里都是掏心的姐妹。你看,多快乐。”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两人回头,风清扬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刚卸下的琵琶,素色裙摆沾了点石屑,眼神里带着刚下台的疲惫,却比往日柔和了些。
周小艺赶紧推王若愚:“她要给你唱首歌,说要感化你、温暖你。”
风清扬放下琵琶,指尖拂过琴弦,抬眼看向王若愚,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又有新歌了?倒是从没问过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调子?”
王若愚挠挠头,打哈哈:“啊…… 那个…… 梦里神仙教的,你信不?”
风清扬没说话,只给了她一个 “你猜我信不信” 的眼神,嘴角却悄悄勾了勾。
“不信算了,听歌!” 王若愚清了清嗓子,这次没搞怪,声音正经了许多,她捧着茶杯当话筒,轻轻唱起来:
“陪自己看烟火,陪着自己去兜风,向软弱说分手,自己旅行自己梦……”
周小艺靠在栏杆上静静听着,风清扬也没动,指尖无意识地在琵琶弦上轻点,节奏跟着歌声轻轻摇晃。
“喝一罐冰啤酒,灌溉久违 的酒窝,让笑容回到双颊的粉红…… 那是谁说,女孩没有 Rock'n roll?我对我说,当最后只剩下我,谁是我英雄?”
王若愚的声音清亮起来,带着股韧劲,像阳光穿透云层:
“看不到找不到等不到你的 Hero,为何不做自己只手撑天的 Shero!你可以我可以为自己赴汤蹈火的 Shero,像女王 挥舞着 骄傲披风……”
风清扬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指尖,那是刻石、拨弦留下的痕迹,听着歌声里 “先转身先自由先说再见 先解脱”,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冷硬,似乎悄悄融了些。
“在我的编年史中,写下了一个小说,把 History 要改写成 Herstory…… 我是女王一般的 Shero!”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屋里静了静。周小艺率先鼓掌:“比刚才那版《好汉歌》强一百倍!”
王若愚得意地扬下巴,却偷偷瞟向风清扬。风清扬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拿起案上那块刻了一半的石胚,指尖在 “清” 字的刻痕上轻轻划了划:“歌不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相思》好听。”
王若愚眼睛一亮:“那是!以后想听,小爷天天给你唱!”
周小艺在一旁吐槽:“可别,再唱跑调版《好汉歌》我就要搬去楼下睡了。”
风清扬看着她们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石胚的刻痕上,落在琵琶的弦上,也落在三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暖意里。
日子或许依旧有脂粉香的腻味,但此刻,有歌声,有同伴,便多了点走下去的力气。
谢云书回府后的异常瞒不过枕边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砸碎了一套前朝名瓷,酒气熏天,嘴里反复念叨着“她竟敢……她竟敢……”含糊不清,却透着一种新夫人从未见过的失态与……恐惧?
新夫人林婉如,出身簪缨世家,自认将门虎女,向来以冷静自持、手段玲珑著称。
丈夫的失态让她警觉,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她很快便查清了缘由——丈夫竟跑去“天上人间”,见了那个早已沦为笑柄的前未婚妻!一个沦落风尘的罪臣之女,竟还能搅动丈夫的心绪?这简直是对她正室夫人地位的挑衅!
她不允许任何隐患存在,哪怕那隐患低贱如尘埃。她要亲自去碾碎它,让那个叫风清扬的女人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死心,永远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地点选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属于林家的别院花厅。
刻意避开谢府,以示对丈夫的“体贴”,也避免沾染风尘晦气。
花厅布置得清雅,熏着上好的沉水香。
林婉如端坐主位,一身素锦常服,发髻一丝不乱,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气度雍容华贵,眼神却锐利如刀。
风清扬是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请”来的。
她踏入花厅,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途颠簸后的疲惫。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除了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别无饰物。
与林婉如的精雕细琢相比,她朴素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
然而,当她抬眼看向林婉如时,那双经历过彻底幻灭与重生的眼眸,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或讨好。
“风姑娘,请坐。”林婉如抬手示意,笑容得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冒昧相请,只是想与姑娘……说说话。”
她亲自执起青瓷茶壶,为风清扬斟了一杯茶。
动作优雅,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这是雨前龙井,尝尝。”
风清扬依言坐下,并未碰那杯茶。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如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的审视更重。这平静让她意外,甚至有些……不安。
她决定开门见山。
“前日,拙夫去‘天上人间’听曲,扰了姑娘清净,是他失礼了。”
林婉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神却像探针,“他这人,有时念旧。
只是有些旧事旧人,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徒增烦恼。姑娘说是么?”
风清扬终于转回目光,直视林婉如。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正在上演的戏码。
“夫人今日劳师动众请我来,”风清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想确认我是否还对尊夫存有妄念?还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差点嫁入谢家的人,如今是何等不堪?”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撕开了她精心准备的客套外衣。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起。
风清扬没有给她发作的机会,继续用那平淡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道:“夫人大可放心。
谢公子于我,如同朱雀大街上碾过的车辙印,声响再大,尘土落定后,便与路旁的石子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婉如精心描画的眉眼,“我如今在‘天上人间’,靠唱曲、刻印谋一口饭吃。
尊夫前日来,是客,我听曲,是差事。
客人的赏钱,与其他客人并无不同,都记在鸨母账上,换我明日米粮。”
林婉如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因丈夫失态而燃起的猜忌火焰,却又燃起了另一种更让她难堪的怒火——对方竟敢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她视若珍宝的丈夫、她林婉如的夫君,与那些下贱的恩客等同视之! 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风姑娘倒是看得开!”林婉如的声音冷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只是姑娘既知身份,也该明白,有些界限,不该逾越。‘天上人间’虽是个‘好去处’,但姑娘的曲子,日后还是少唱给不该听的人听为好。”
“免得……惹人误会,徒增是非。”她的话语暗含威胁。
风清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惧色。
她甚至微微牵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夫人若觉得我这等人,连为尊夫唱支曲都污了谢府门楣,”风清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不妨直接告知鸨母,或是……”她抬眼,直视林婉如陡然收缩的瞳孔,轻轻吐出两个字,“尊夫?”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婉如脸上!点破了她对丈夫的无力掌控!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去青楼,却要来威胁一个身不由己的妓女?这逻辑的荒谬和自身处境的尴尬,被风清扬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林婉如的脸瞬间涨红,精心维持的端庄几乎裂开。
就在这时,风清扬做了一件让林婉如彻底愕然的事。
她缓缓从随身的粗布袋里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是那块灰扑扑、布满深刻丑陋刻痕的石印胚料。
石料廉价,刀痕粗粝,毫无章法美感可言,甚至显得狰狞。
与这精致雅室、与林婉如的雍容华贵格格不入,如同污泥溅上了白绢。
风清扬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深刻的、仿佛带着血气的刻痕,动作温柔得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看林婉如,而是落在那块顽石上,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一种让林婉如心脏骤缩的力量:
“夫人请看,这才是我如今要费心的事。”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坚定,
“如何用这把钝刀,在这顽石上,刻出一条能走的路。至于旁的……”
她的目光终于再次投向林婉如,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实在无暇,也无力去想。”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沉水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来自深渊的寒意。
林婉如死死地盯着那块丑陋的石胚。
那粗粝的刻痕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又像绝望中奋力挣扎的印记。
风清扬的话在她耳边轰响——“钝刀”、“顽石”、“刻出一条能走的路”……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砸在她精心构建的、以丈夫和家族荣耀为核心的世界观上。
她处心积虑的敲打、试探、威胁,她视为珍宝的婚姻、地位、权势……在眼前这个女人沉重的生存现实面前,在对方用生命去“刻路”的卑微挣扎面前,显得那么轻飘、可笑、甚至……庸俗不堪!
她像一个穿着华丽戏服、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台下的观众,早已洞穿一切,只投来疲惫而悲悯的一瞥。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林婉如。
她精心准备的言语、她引以为傲的仪态、她赖以生存的优越感,在这个风尘女子绝对的漠然、坦诚的苦难和那顽强的、近乎野蛮的求生意志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不是输在言语机锋,不是输在身份地位。
而是输在对方早已跳出了她设定的战场,站在了一片她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废墟之上,用一种近乎自毁又自强的姿态,宣告了她的彻底无关。
林婉如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青瓷碎裂,清亮的茶汤泼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像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心境。
她甚至忘了维持最后的体面,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敢再看风清扬,更不敢再看那块丑陋的石胚。
“送……送风姑娘回去!”她几乎是失声地对侍立在门口的丫鬟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随即,她转过身,背对着风清扬,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风清扬平静地收起那块石胚,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的工具。她对着林婉如僵硬的背影,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也再疏离不过的礼。
“夫人保重。”
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身影消失在花厅门口。
留下林婉如独自一人,面对着满室的狼藉(打翻的茶)和那无声的、巨大的精神废墟。沉水香的烟雾缭绕,却再也驱不散她心头那彻骨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那块粗粝石头的影像。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找这个女人了。
这场会面,是她林婉如此生最彻底的败退,败给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在泥泞中刻路的灵魂。
风清扬坐上那辆青帷小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冰冷的、布满刻痕的石胚,指腹在粗粝的凹痕上缓缓摩挲。
车窗外,是繁华的街市,是谢家高耸的府邸飞檐,是芸芸众生。
她闭上眼,将石胚紧紧握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安心。
路还长,石头还硬。但刀,在她自己手里。
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光洁的青石板路,向着“天上人间”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紧握石胚的手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定安王府的书房里,檀香依旧袅袅。
魏凌曼听着朱黎汇报完楼上的动静,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当听到 “王护卫唱了段《有点甜》版的《好汉歌》” 时,他抬了抬眼。
站在一旁的朱黎早已绷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最终还是死死憋了回去 ——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尘旧事:上次王若愚踩在凳子上,撩着裙摆把古筝斜架在腿上,扯着嗓子唱原版《好汉歌》,气得王爷当场捏碎茶杯,瓷片划破手掌都没察觉的模样,至今想起来还替她捏把汗。
“《有点甜》版的《好汉歌》?” 魏凌曼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低低嗤了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呵,有点意思。”
檀香混着茶香漫过书架,朱黎低头盯着地面,肩膀还在因为憋笑微微发颤,只当没听见王爷那藏在冷淡里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