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晋》小五同时

2、第02章:这身驱壳 无尽黑暗之

　　无尽黑暗之中，天光乍破。
　　雨后的长梁城里，不少树被冻掉了叶子，一些庄园的花叶，也成破败之象。
　　往年里江南的冬雨，只有连绵的细雨，没完没了的像私塾先生口中的课本一样枯燥无聊，像月初的那场大雨，却极少见。

　　齐殊从空档的记忆中醒来，最先感触到的，就是酸痛无力的身体……

　　客栈里，一个姑娘坐在床边，她手中拿着一些花布比较着，嘴里还哼着一些江南的小调。

　　这个姑娘梳着一头高马尾，脚上一双小皮靴，腰间的挂带还绑了一处剑绳，该是走在江湖中闯荡的侠客。

　　听见床上动静，回望一眼。“醒啦。”眼睛里突然光彩卓然。“虽然瞧了这么久，但是再看上一眼，还是这般让人惊讶……”

　　齐殊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疑惑道。“你是？”

　　她笑着道。“叫我落欢就好，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竟还活着……”她低声叹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我们是在哪？”

　　“嗯……永昌十四年十一月初五，长梁城。你已经睡了三日了……”

　　齐殊便沉默了，落欢放下手里的花布，满眼兴奋的问道。“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拿点吃的吧。”

　　她礼貌的笑道。“谢谢。”
　　这声谢谢，说的是谢谢她好心救了她。

　　落欢听后展颜一笑，灿烂的笑容在脸上炸开，十分可爱，她从衣架上拿了件披风，裹在了身上，便推门出去了……

　　齐殊拧着眉环顾了一圈客栈简易的布置，回想起前几日夜间的追杀。

　　她本是晋国首商齐家商行的女儿，也是商行里的大管事，长梁的生意账簿被查出问题，便跑到这离着太原半月足路途的地方查账，
　　不想，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和自己有着婚约的任家，借着两家的关系，走私盐铁，在黎国倒售晋国的兵甲和州县城防图、战车图。

　　不参与政治和军事，一直都是商股的忌讳，
　　不行商以权谋私，一直都是仕途官家的忌讳。

　　这些大不忌，任家和她齐家犯了个彻底……

　　小了说是图谋不轨，大了说干脆叫卖国通敌。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人自然不想她活着回去。

　　齐殊掀开被子，起身走至窗边向外眺望着……

　　这处客栈地处顺宁街，从这里到城郊要走上好一段的路途，
　　可是她不能再逗留了，三天前，她不想拖累小金和她一起死，现在，对这个善良的姑娘也是一样，如今的她，只要还在长梁城里，走到哪里都是坟墓。

　　思及此，心下默念了一声谢谢便打算从窗边直接翻出去……

　　可是不想，那熟透了的简单动作，如下做起，却是极其艰难，
　　待反应过来，她愣了愣，整个人就傻住了……

　　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肩膀，皮肤光滑的像玉一般，腰间的伤也不见了，就连那被刀子剜过的腿骨，都安然的没有一点异常，
　　愣在那里过了许久，脑海里闪过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说法可以解释的通。

　　惊觉之间，她急忙跑到梳妆台前抄起一面妆镜，待看到镜中的自己后，一双眸子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

　　“咣当。”妆镜从手中滑脱，在那木质的地板上绕了两周，最终安静的平躺在了地上。

　　从那地上的妆镜里见到，齐殊痴愣的站在原地，目光呆滞，然后瘫坐在了妆镜前……

　　她一身老旧款式的白布衫子，红粉青蛾，丹唇列素齿，一双桃花似的眼睛，眼角微微带着晕过的红妆，肤色若凝脂一般，墨黑的青丝自然的披在肩上，又垂落腰间，姿色天然，一貌倾城。
　　是在清湖里见到的那个有着倾城容颜眼神里却充满忧愁的姑娘……

　　或者该说，那个姑娘是谁？
　　自己又是何人？这算什么？

　　她瘫坐在那里，颤着一双手不知所措，
　　这双手也不是自己的，这般柔若无骨的纤指，和她那双因为常年在外游历手握账簿和缰绳携着茧子的手完全不同。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才落欢说的那句“还是这般让人惊讶……”到底是在说什么……

　　这本就是一张让人见了就惊叹的容颜。

　　“不是饭点，只能找到一碗清粥，想吃别的怕是要等一阵了……”落欢推门进来，看见瘫坐在地上的齐殊愣了愣。“这是做什么……”

　　齐殊回身，皱着眉头，眼神里全是惊慌失措的神情，声音也有些虚飘。“我是谁……”

　　落欢拿着那碗清粥站在门口木讷的瞧着她，脑子里回荡着她的疑问，随后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道。“在问我吗？”

　　她还想问她是谁呢，生的这般好看的人，应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才对。

　　齐殊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泄了下去，低垂着眉眼，看起来除了无措之外还有些落寞。

　　“忘记了什么吗？既然忘记了就干脆不要想了。”落欢开朗的笑着安慰她说。“什么事都不如吃饭重要，吃的饱饱的，才有力气想东想西的！”
　　将那碗清粥放到案桌上，过来拽齐殊起来。“诶呀，虽然我有给你喂水，但是粮食我可无能为力，三天没进食，要对得起自己的身子。”

　　齐殊便依着她坐到案桌边。“谢谢你……”

　　她不以为意的挥挥手，看起来那模样还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谢不谢的，出门在外，我们江湖儿女，救死扶伤是本能。”

　　齐殊便拾了那食盘上的汤匙，一手拂着衣袖，另一只手搅着那碗清粥。

　　落欢像欣赏什么绝世名画一般的托腮瞧着她看。

　　那搅粥的手突然顿住，
　　自己何时这般讲究过了，往日里都是赶着时间做事，吃饭这种事，饱了就行，有时候赶上事情紧急，巴不得端起碗往嘴里灌。

　　落欢痴笑着。“真好看。”

　　她便像赌气一般的放下了那汤匙，端起粥碗直接喝了起来……

　　一连几日里，都是这般别扭的和落欢过着简单的客栈日子，齐殊也在一点点接受着这个常人无法解释的现实，
　　说起来，也算是幸事，换了个身份，至少还能活着……

　　但是郁闷的是，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做一些让自己气恼又无可奈何的事，比如看见落叶就会想哭，瞧见古琴就想弹，有时候无聊闲坐时，还会突然想写诗，
　　她就突然意识到，这个身体的正主，
　　该是一个有才情的养在深闺里的贵族小姐。

　　于是便抓着落欢问道。“像我这么好看又有才情的，喜欢弹琴和写诗的姑娘，这天底下找不出几个吧？”

　　落欢便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着她，等她问完了，斜她一眼。“就算是事实，也没必要用询问的方式来自夸吧。”

　　……

　　有一次落欢坐在那里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鸳鸯，她竟看不下去的夺了过来，然后用飞快的速度重新将那丑陋的鸳鸯改绣了一番……
　　江南刺绣，活灵活现，那鸳鸯戏的水，就仿佛要溅出来了一般。

　　落欢便又用那倾羡的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手中的绣针顿住，
　　记忆里，她曾是连只水鸭子都绣不出来的，说起来还不如落欢那歪歪扭扭的绣功呢，
　　所以她才会受尽京都里贵家小姐们的嘲笑、被许了的夫家嫌弃和责难……
　　这又算什么？算是她绣的吗？

　　“其实我不会……”

　　话还未说完，落欢那倾羡的眼神就变成了幽怨，于是她便住了嘴，改口笑道。“其实我不会其他地方的绣法，只通江南这边的，所以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好像怎样解释，都显得很别嘴。

　　落欢兴奋的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还想如何，这样的绣功，比我在祁昌城里见到的所有绣娘都要好！”

　　那轻轻的一下，拍的齐殊一激灵。

　　不只是才情，就连闺阁小姐的柔弱都被见识了个透彻……

　　齐殊忍痛笑问道。“你从祁昌来吗？”

　　祁昌城一直是齐殊向往的地方，较太原来说，祁昌比长梁还要往南。

　　天下各国，东有南宋长梁的诗词、南有唐国祁昌的军将、西边是黎国同洲花不完的钱，而北边，就是晋国太原的律法……

　　只是三十年前，晋国从边疆东南方向直通，一举攻下了南宋京都长梁，那场战事，被列史册，是自开朝记载以来当今天下最令人称奇的战事，任谁都没想过，南宋就这样被晋国轻而易举的灭了…… 如今的长梁城，当归属晋国境内管辖。

　　祁昌城里的民风，是果敢和英勇，那里的人向往军将的英雄气概和江湖里救苦救难的侠客，比之那满是权柄官宦的太原，齐殊更喜欢拿拳头说话的祁昌。

　　落欢点了点头。“对呀，我是偷跑出来的，要去太原找我父亲。我娘亲总说长梁多好，就顺路过来看看。”她脸上洋溢着笑容。“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要不要跟我去太原走一趟？那边的朱雀街晚上可热闹了，冬日里还会下鹅毛那般大的雪，你没见过堆到脚踝的雪吧，可漂亮了……”突然又想到什么，脸上惊奇道。“对了，我有个堂兄，人长得十分俊郎，你看一眼，绝对会喜欢。”

　　齐殊尴尬的笑着，不置可否的神态假装惊奇道。“雪还能下到堆到脚踝吗？很好看吧？”

　　被一个南唐人介绍自己的家乡，原来是这般奇妙又诙谐的感觉，鹅毛大的雪，她何止是见过，北疆七天七夜的雪灾，她都有幸经历过一遭。

　　那个时候，她还黑心的把北疆长安县那边的粮食物价抬了三倍上去，赚足了人血馒头钱……

　　“自然是很好看，不过我也就见过一回。”

　　她脸上那股兴奋劲儿，看得出来对太原城抱有很大的期许，虽然好奇，齐殊却还是出于礼貌的没有过问……
　　或许她父亲也是同自己一般，从事着常年在外漂泊的事业，才离开家乡落脚在那么遥远的州城吧。